刀锋劈裂空气,理应发出尖锐的呼啸。但在沈辞春失去听觉的死寂世界里,这致命的一击就像是一出荒诞的默剧。
她没有任何退避的动作。沈辞春强忍着前庭神经失衡带来的剧烈眩晕,左脚猛地踩进烂泥里稳住重心,不退反进,直接欺身而上。
在楼弃的重刀即将把黑算盘连同步天歌的脑袋一起砸碎的瞬间,她伸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攥住了那极其锋利的铁刃。
冰冷的铁器切开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刀槽流下,温热的血珠滴落在步天歌的算盘面上。
真实的刺痛感和鲜血的气味,顺着神经末梢传递。楼弃那双充血的眼睛猛地一僵。他闻到了熟悉的、专属于沈辞春的那种带着绝望与高维压制的血液味道。
沈辞春没有退。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瞬间被冷金色的光芒填满。高阶祭道体的神性威压,如同实质般的高维冰川,毫无保留地轰砸在楼弃千疮百孔的神识上。这是比斗兽场主人的鞭子还要恐怖万倍的绝对威严。
楼弃眼底的猩红剧烈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随后五指一松。重刀当啷落地。
沈辞春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她用牙齿咬住布裙的下摆,单手撕下一条布条,草草缠住自己还在渗血的掌心。布条边缘有一根线头脱落,沾在了她手背未干的血迹上,她没有去管它。
没有一句训斥,因为她根本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是否正常。
她直接伸出未受伤的左手,一把抓过楼弃粗糙的手掌。楼弃像是一头被驯服的猛兽,微微低着头,没有挣脱。沈辞春用自己带血的指甲,在楼弃的掌心狠狠划下了一道深可见肉的血痕。
剧烈的痛觉让楼弃猛地打了个激灵。沈辞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左手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腕,随后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接着快速捏了两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痛觉契约就此确立:一捏手腕是停,两捏是杀。在这无声的死亡迷瘴里,这是他们唯一可靠的交流方式,而痛觉的连接反而让楼弃那狂躁的占有欲得到了病态的安抚。
随后,她转过头,从步天歌的算盘上扯下了一截结实的麻绳,将一端死死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抛给步天歌。
步天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旁边垂着头、死死盯着沈辞春手腕的楼弃。他明白沈辞春的意思,在这个因果乱麻的地方,她要靠算盘拨动时传递的震动频率,来辨别方向。
步天歌盘腿坐在淤泥里,将黑算盘平放在膝盖上。短粗的手指化作一团残影,疯狂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常规的风水探知都失去了逻辑,只有纯粹的因果算学才能撕开一条生路。
算盘珠子发出极其清脆的撞击声。这声音沈辞春听不见,但她手腕上的麻绳传来了极具节奏的微小震动。步天歌满头大汗,终于算出了一条宽不过一尺的狭窄缝隙。他们必须精确地踩在埋藏在淤泥下的前朝死者尸骨的间隙上。一步踏错,就会触发深埋地下的因果绞杀。
步天歌站起身,扯了扯绳子。沈辞春感知到拉力,捏了一下楼弃的手腕。众人排成一列,像是一群在深渊上走钢丝的盲人,小心翼翼地跟着步天歌的脚步向前挪动。
队伍的最后方,贺兰茵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长鸣。
她的“无轨之命”完全免疫了迷瘴中那些足以让人发疯的心魔幻象,但同时,她也完全感觉不到这支队伍正在生死边缘游走。她走得很无聊,甚至觉得前面的人因为踩什么尸骨而走得太慢。
这时,她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几步之外的灰雾深处,有一丛散发着淡淡幽绿色荧光的植物。那是鬼面菇,常年吸收怨气生长的伴生物。
贺兰茵吧嗒了一下嘴,觉得这发光的东西长得挺喜庆。“嘿,拔下来晚上拿来烤着吃,说不定是肉味的。”她根本没去管步天歌再三强调的规矩,直接偏离了队伍的直线,踩着淤泥吧唧吧唧地走了过去。
她的体质太过离谱,那足以将人瞬间绞成肉泥的地下死阵,在接触到她脚步的瞬间,居然像遇到了绝缘体一样,毫无反应地宕机了。
她顺利地走到鬼面菇前,一把抓住了那长得像人脸的菌柄,用力一拔。
伴随着极轻微的根须断裂声,鬼面菇被她连根拔起。就在这一瞬间,原本陷入宕机状态的地下怨气平衡被彻底打破。
贺兰茵听不见,但在地底深处,猛地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由千万个前朝死灵交织而成的愤怒嘶吼。
地面的淤泥像是沸腾的水一样剧烈翻滚起来。灰白的浓雾瞬间变成了化不开的厚重泥浆,直接将贺兰茵瘦小的身影与大部队彻底隔绝。
走在前面的步天歌突然感觉手里的绳索一轻。他猛地回过头,却只看到身后那堵如活物般蠕动的气墙,队伍末尾的那个笨蛋盲盒不见了。
沈辞春手腕上的震动信号中断。她迅速开启天眼,强忍着神识被因果乱流撕裂的剧痛,在混乱的灰暗视界中搜索。
她清晰地看到,代表贺兰茵的那根毫无因果痕迹的空白命轨,正捧着一团绿光,毫无所觉地向着右侧一个呈现出极度深邃漆黑颜色的“因果漩涡”里走去。那是怨灵坑的核心,一旦踏入,即便是绝缘体也会被纯物理的怨灵潮淹没。
灰白的浓雾已经不再是气态,它们粘稠得如同放置了半个月的米汤,沉甸甸地压在人的睫毛上。
沈辞春站在流沙边缘,前方的泥沼里,那团属于贺兰茵的微弱绿光正在快速没入黑暗。而在那黑暗深处,无需天眼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物理震动——成百上千的怨灵正在苏醒,泥浆翻滚的频率传导到脚底,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地下疯狂抓挠棺材板。
步天歌死死拽着沈辞春的袖子,那张娃娃脸煞白一片,嘴巴急促地开合。沈辞春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但看口型,分明是那句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听到的废话:“祖宗!那是死路!那是死路啊!”
沈辞春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在这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世界里,恐惧被剥离了声效,只剩下纯粹的逻辑判断:贺兰茵是这支队伍唯一的物理护盾,无论她多蠢,都不能丢。
“不想死就闭嘴。”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冷冷地剐了步天歌一眼,随后转身看向身后的楼弃。
楼弃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临界状态。这里的怨气太重,对于他这个厄运容器来说,就像是饿死鬼掉进了酒池肉林。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般的震动,双眼猩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沈辞春没有任何废话,她大步上前,抬起右手,掌心猛地按在楼弃的心口。
天眼全开。
在她那双流淌着冷金色的瞳孔中,周围那些试图围拢过来的黑色怨灵气流,瞬间被她视作具象化的线条。她五指成爪,对着虚空狠狠一抓。
空气中仿佛传来了布帛撕裂的阻力感。沈辞春强行将方圆三丈内的怨灵因果线揉碎,掌心瞬间凝聚出一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黑色煞气球。那煞气太重,冻得她掌心的皮肤迅速发青,甚至结出了一层薄霜。
“吃下去。”
沈辞春心中默念,掌心发力,毫不留情地将这团足以让普通修者瞬间暴毙的高浓度厄运,狠狠拍进了楼弃的胸膛。
“砰!”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的法术光影,只有□□沉闷的撞击感。
楼弃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弓,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那股冰冷的煞气冲入他的经脉,像是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瞬间引爆了他体内原本混乱的饥饿感。
他猛地昂起头,张大嘴巴,虽无声,但沈辞春能看到他颈部青筋暴起至极限的狰狞。皮肤表面,黑色的煞纹如同活过来的刺青,迅速爬满了他苍白的脸颊。
那种眼神变了。不再是混乱的疯狗,而是一台被注满了燃料的杀戮机器。
沈辞春收回手,掌心一片冰凉刺痛。她指向前方贺兰茵消失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
楼弃根本不需要第二道指令。他像是被弹射出去的重型炮弹,双脚蹬地的瞬间,沈辞春感到脚下的淤泥都被震得飞溅开来。
前方那堵厚实的怨灵气墙,在楼弃这种纯粹物理加煞气的蛮横冲撞下,如同纸糊般粉碎。他根本不防御,那些试图缠绕他的怨灵刚一触碰他的身体,就被他体内满溢的厄运反向吞噬。他就是一台披着人皮的绞肉机,用血肉之躯在死地里硬生生犁出了一条通道。
沈辞春紧随其后,步天歌抱着算盘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后。
冲过那片最浓重的黑雾,眼前的景象让沈辞春原本紧绷的神经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
在那怨灵坑的最中心,无数缺胳膊少腿、面目狰狞的前朝怨灵正围成一个圈,却迟迟不敢扑上去。
因为在圈子中央,贺兰茵正蹲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凸起石头上,手里举着一个火折子,正在专心致志地烧烤那个从泥里拔出来的鬼面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