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沙在身后呼啸,像是在驱赶着这群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但在跨过某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后,所有的狂暴在一瞬间戛然而止。队伍艰难地步入了落星渊外围的冥河地界。
沈辞春本就受损的听觉,在这里遭遇了断崖式的剥离。周围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在深海,狂暴的风沙声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能吞没一切声波的绝对死寂。她转头看着身侧的贺兰茵惊恐地张大嘴巴,似乎在尖叫,却听不到一丁点声带震动的音节。世界变成了一部彻底失去声音的冰冷默片。那是一种极其深沉的窒息感,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沈辞春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耳朵,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的肌肤,只有骨骼里传来细微的血液搏动声。
挡在众人前方的,是一条宽阔无边的水域。
冥河的水呈现出一种凝滞的、如浓墨般的漆黑色。没有一丝水流的波动,更像是一面巨大的黑曜石镜子,倒映不出任何活物的影子。
楼弃走到岸边,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朝着河心掷去。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入水面。没有激起半点涟漪,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入水的声响。那块石头就像是穿过了一层虚无的幻影,瞬间无声地沉没在了黑暗的深渊里。
沈辞春眼底冷金色的光芒暴涨,强行开启天眼,试图窥探这片水域背后的命轨走向。然而,让她感到战栗的是,所有代表着生机与因果的细线,在延伸到河面上方的瞬间,诡异地尽数断裂。没有任何气运的残留,一切探知手段在此地彻底失效。
未知的恐惧比肉眼可见的敌人更致命。河畔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宿命感。
浓重的寒意顺着众人的脚踝一路向上攀爬。在这种绝对无声的压抑中,贺兰茵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发疯的静谧。她偷偷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胡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面饼在口腔里碎裂,没有发出任何咀嚼声,她就像个滑稽的哑剧演员。
楼弃的野兽本能,此刻正发出极其疯狂的警报。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他感知不到水下的具体事物,但他能嗅到那股潜藏在黑水之下、足以碾碎一切活物的恐怖深渊之力。他没有任何犹豫,如临大敌般反手拔出那把沾满血迹的断刀。他跨前一步,用自己强壮的身躯死死将沈辞春护在身后,刀尖斜指着那片死寂的黑水,不让任何未知力量靠近半步。
就在这凝滞的死局中,漆黑的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抹极小的光源。
那是一叶破旧的扁舟,撕开重重迷雾,极其平稳地滑破了凝滞的水面,向着岸边缓缓驶来。船头悬挂着一盏幽绿色的青灯,成了这片死地唯一的光源。
当那叶扁舟靠近岸边三丈时,楼弃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他双腿猛地发力,像是一颗出膛的黑色炮弹,毫无保留地朝着船头暴起突袭,试图抢夺这唯一的渡船。
然而,就在他的刀锋即将触碰到那艘船的瞬间。
一圈幽绿色的光晕猛地从灯芯处扩散开来。青灯结界散发出一股极其霸道的反震力。楼弃那充满破坏力的一击,就像是砸在了一堵无形的铁壁上。他整个人在半空中剧烈一震,随后被巨力直接弹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沙滩上,无法寸进分毫。
扁舟静静地靠了岸。守渊人阿蛮披着破旧的蓑衣,身形苍老佝偻。
她完全无视了被弹飞在地的楼弃,提着那盏青灯,踩着冰冷的河泥,径直走到了沈辞春的面前。沈辞春没有退后。两人在死寂中对视。
阿蛮伸出那只枯
槁冰冷的手掌,极其坚定地握住了沈辞春的手腕。
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如触电般的冰冷直击沈辞春的灵魂深处。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跨越了百年光阴、深埋在骨髓里的同源神性共鸣。落星渊的法则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阿蛮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种极度温柔的神采。两滴浑浊的眼泪从她眼角溢出,在青灯的火光中无声地坠落。真正的宿命之旅,在这一刻无声开启。
与此同时,在荒原与冥河交界的阴影深处。
一路尾随至此的谢临安,像一个没有呼吸的幽灵般死死贴着风化的石壁。
他体内的锁魂掩月阵正在疯狂地示警。这片冥河的吞噬规则极其霸道,一旦他这个身负大夏皇家阵法气息的牵丝客敢踏入半步,立刻就会引来天地法则的绝对抹杀。他过不去。
谢临安死死捂着渗血的胸口,将那口涌上喉咙的黑血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那双总是布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无力。他就这样隐匿在暗影中,目送着阿蛮拉着沈辞春的手,看着那个他用尽一切手段试图保护的女人,一步步登上了那艘破旧的扁舟,走向那个深渊入口。
扁舟在浓黑的冥河水面上并未滑行太久。随着船身猛地一震,船底发出了一阵沉闷的摩擦触感。
阿蛮停下竹篙,那双空洞却在刚刚流过泪的眼睛看向前方。在他们眼前,宽阔的冥河水域突兀地干涸了。大片灰白色的腐臭淤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滩涂。滩涂上方,笼罩着一层极度浓稠的灰白大雾,没有一丝风能将其吹散。
阿蛮用枯槁的手指了指淤泥深处,示意众人水路已断,只能徒步跨越这片滩涂。
步天歌最先从船舷跳了下去。他背后的黑算盘边角蹭到了船舷的木刺,刮下了一小撮微小的木屑,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掸了掸。沈辞春紧随其后。她的布鞋刚踩在湿冷粘稠的淤泥上,便看到滩涂边缘立着一块半埋在烂泥里、风化严重的黑石碑。上面用古篆刻着“生人止步”四个字。
就在沈辞春的脚尖越过那块界碑的瞬间,世界突然变了。
耳边原本极其微弱的黑水凝滞声戛然而止。这并非是声音逐渐远去,而像是被一柄重锤直接砸碎了听觉神经。听觉出现了断崖式的物理崩塌。
只有骨骼传导的血液搏动声,在她自己的脑腔里沉闷地回荡。沈辞春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耳朵,里面只有令人心慌的“嗡嗡”回音。她转过头,透过灰白的雾气,看到几步外的步天歌正转过身,嘴巴夸张地张合着。
步天歌的眉头紧皱,两根短粗的手指疯狂地拍打着算盘面,指着前方,看口型像是在急促地说些什么。
极度的孤立感顺着沈辞春的脊椎向上爬。这种失去对环境基础掌控的感觉,让她手心瞬间渗满冷汗,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挂在腰间的那块幽蓝色的气运原石,冰冷的矿物触感稍微压制了一点神识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