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的铁蹄踏碎了最后一点骨骼。
陆照微骑在玄黑战马上,手里握着沉重的破妄重剑。剑刃上没有血,因为在他挥出剑气的那一瞬间,那几十个赤足冲锋的狂徒就已经被狂暴的真气震碎了心脉。
风沙停歇了片刻。陆照微缓缓收剑。他虽然双眼蒙着白布,但心眼却清晰地看到了地上的惨状。没有真气波动,没有妖邪之术,只有一地最底层的、被剥削到极致的羸弱残躯。
陆照微的脊背不知为何僵硬了一下。他默默地下令收敛这些女子的尸骨。在这个过程中,他摘下了蒙眼的白布,任由粗糙的沙砾吹进他那双已经瞎掉的眼眶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清君侧”绝对正义的裂痕,在他那颗坚若磐石的道心中悄然蔓延。大军追击的步伐,因此出现了迟滞。
极端的苍凉与死寂笼罩着这片荒原的边缘。
沈辞春骑在马上,马蹄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她的世界里,风暴的声音被削弱成了沉闷的嗡鸣,空气中透着一种如坠冰窟的寒意。
黑暗的古老航道入口就在前方。沈辞春停下马,回眸望向地平线尽头。那里,最后一点血色的残阳正被深沉的夜色彻底吞没。
她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因涂山绯之死而泛起的、属于凡人的微弱波澜。那丝波澜在瞬间被绝对的理智冻结,眼底的金芒大盛。她将这笔沉重的血债死死刻在大夏皇权的因果簿上,随后冷酷地拉动缰绳,带队彻底没入那片不见天日的无尽黑暗之中。
古老航道内的气温极低,两旁的石壁上挂着不知什么年代的干枯藤蔓。队伍陷入了死寂。只有马匹偶尔发出的响鼻声。
赫连铮坐在马背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他抢到了最好的马,但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亲眼目睹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沙海暴君被分尸,目睹了那些女人自杀式的冲锋,更目睹了沈辞春那种近乎非人的冷酷。
对沈辞春这种能够徒手拨弄生死因果的怪物,老兵心里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物理层面上的恐惧。
他咽了口唾沫,解下腰间的水囊,战战兢兢地递向旁边并骑的沈辞春:“那个……主子,喝点水吧,嘴唇都裂了。”
沈辞春没有接。她甚至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给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眼。
仅仅是一个眼神,赫连铮的手就缩了回去。他立刻闭上嘴,把水囊塞回腰间,干枯的手指死死攥住怀里那枚江南旧铜钱,试图从这块冰冷的金属上汲取一丝世俗的安慰。
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对所有人都是一种折磨,除了贺兰茵。
她坐在马背上,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由于“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她完全不沾染之前那场血腥大逃亡的任何悲伤因果。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从怀里掏出两块从狼庭营地顺出来的干硬胡饼。
“咔吧。”
她咬了一口,抱怨了一句。然后,她没心没肺地把另一块饼递向沈辞春,“喂,你吃不吃?”
这种滑稽且完全不看气氛的举动,在这个死寂的地下通道里显得极其突兀。但就是这股真实的人间烟火气,奇迹般地钻进了沈辞春那因为过度剥离人性而变得冰冷的灵魂深处。沈辞春看着那块带着缺口的胡饼,什么也没说。
突然,沈辞春胸口处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脉动。
被她贴身藏着的气运原石,在深入这古老航道后,似乎受到了某种气场的刺激。原石内部残存的拓跋野的贪欲,以及积累了百年的星辰煞气,猛
地顺着她的肌肤试图反噬她的神识。
沈辞春没有惊慌。她左手勒紧缰绳,右手死死按在胸口。
她眼眸中爆发出实质般的金光。一股绝对高维的、属于执秤人的神性威压轰然降临,直接砸向那块狂躁的原石。没有任何花哨的纠缠,那是纯粹位格上的绝对碾压。原石内的残魂在一瞬间被碾碎,彻底安静下来,变成了一块只能供她续命的纯粹电池。
同一时间。远在数千里之外,玉京城内环的皇家祭坛上。
冷风穿过高耸的观星塔。李承翊披着明黄色的龙袍,形如枯木的身体剧烈地咳嗽着。
突然,他那深陷的眼窝中爆出一团极度惊恐的光芒。通过埋在王敛体内的那根极深的感官共享因果线,他隐约捕捉到了遥远关外那一闪而逝的高维神性波动。
那个女人,居然借刀覆灭了一方霸主,甚至徒手剥夺了百年气运原石。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让这位依赖气运续命的病弱帝王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传令给潜龙柒号。”李承翊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回荡,下达了最高死令,“不惜一切代价,物理抹杀她身边的所有人。把她逼成孤家寡人!”
暂时的逃脱只是假象,在他们前方的荒原腹地,王敛的锁灵死局已悄然张开大网,谁会成为下一个牺牲者?
寒风顺着古老航道的裂隙倒灌进来,那风里夹着粗糙的沙砾,刮在人的侧脸上,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锉,毫不留情地带走体表仅存的温度。
篝火的火苗被风压得死死贴在沙地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劈啪”声。沈辞春盘膝坐在一处背风的凹陷岩壁后,脊背抵着坚硬冰凉的石头。她将右手死死按在胸口。透过粗糙破损的麻布衣料,那块气运原石紧贴着她的肌肤。
原石表面并不光滑,带着一种矿物特有的粗粝感。一种极其古老、带着星辰怨气的极致冰冷,如同一剂猛烈的麻沸散,蛮横地撞开她体内因为过度透支而沸腾的气血,一点点渗入她摇摇欲坠的神识。
脑海里那种仿佛千万只蚊虫同时振翅的尖锐蜂鸣,终于在这种物理层面的强行冷镇下被冻结,逐渐退化成了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她残存的听觉稍微恢复了些许,能够捕捉到近处的声音了。
“这饼子……他娘的真硬,跟啃石头似的。”
几步外,赫连铮盘腿坐在地上,用没剩几颗好牙的后槽牙用力啃咬着那块从狼庭带出来的干硬胡饼。他啃了两口就放弃了,将饼随意地扔在腿上,用沾满沙垢的手从怀里最深处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他在沙海拾荒时偶然得来的一枚江南旧铜钱。铜钱早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老兵用粗糙的指腹在铜钱那被磨平的边缘反复摩挲。指纹与金属摩擦,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沈辞春听来,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显得有些遥远。
“主子,等出了这片要命的鬼地方,咱们一直往南走。”老兵的独眼里倒映着微弱的火光,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江南好啊,水多。买个小院子,不用太大,门前有条河就行。到了那儿,谁也不认识我这张被刻了逃兵印的脸。我就每天坐在河边钓鱼,晒太阳。”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蠢问题:“诶,你说那边的水,是不是甜的?”
沈辞春看着他。老兵为了掩饰对未卜前途的恐惧,故意把手指在铜钱上搓得极快。她没有回答这个废话,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睫。
次日清晨,火堆只剩下一片死灰。队伍离开航道遗迹,彻底深入荒原腹地。
就在临近正午时,黑沙暴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天空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暗黄色死死压住,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狂风卷起漫天粗粝的沙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身上的每一粒沙子,都带着令人发疼的物理冲击力。
在半失聪的状态下,沈辞春的世界变成了一部极其危险的默片。风暴的呼啸声在她耳中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噪音,她彻底丧失了对侧后方危险的听觉感知。
脚下原本坚实的沙丘,在狂风的切削下突然发生了大面积的滑坡。
沈辞春踩空了。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顺着陡峭的沙坡,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流沙漩涡滑坠下去。
就在这时,手腕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一条粗重、极其冰冷的生铁锁链,死死缠住了她的右腕。锁链的铁环深深勒进她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