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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无声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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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在这里停止了呼啸,取而代之的,是前方漫天飞舞、吞噬一切生命气息的昏黄沙暴。那是大夏的禁地——鬼沙海。

而在那漫天黄沙的边缘地带,一杆巨大的、用某种不知名兽骨拼接而成的白骨狼旗,正从沙丘背后缓缓升起。在沈辞春那几乎完全失聪、只剩下死寂的世界里,新的杀机,已然将这群残兵败将悄然包围。

长街血战的余温已经被二十多天的逃亡彻底耗尽。落日余晖把荒野废村的断壁残垣拉出极长、极扭曲的阴影。这片被废弃的破落村落里,没有一丝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气流在这里仿佛停滞了,整个世界被一种肃杀而沉重的压抑感死死包裹着。

沈辞春坐在一截断裂的青石碾子上,麻布裙摆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和暗红的血斑。世界在她的耳中变得越来越沉闷。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安静,而是像被人强行把头按进了深水缸里,庞大的水压死死挤迫着耳膜。风刮过不远处枯黄杂草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种隔着厚重水膜的钝响。

在她的右侧,裴砚之靠着半截摇摇欲坠的土墙。这位曾经名满玉京的医仙,如今那身白衣早就看不出本色。他那双彻底废掉的眼睛上,紧紧缠着一条早就变成暗褐色的带血布条。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他随身携带的断肠草那种令人作呕的极度苦味,顺着微风,直往沈辞春的鼻腔里钻。裴砚之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正用那双全凭肌肉记忆摸索的手,将仅剩的几株干瘪草药在掌心一点点碾碎。干枯的药叶发出极其微弱的碎裂声。

闻人决坐在不远处的沙土上,衣摆处撕裂了好几道大口子,边缘沾满了黑灰色的泥垢。他用布满划痕的手背随意擦去嘴角渗出的毒血,目光盯着满地黄沙,突然毫无征兆地嗤笑了一声。

“那个……谁能想到啊,堂堂归墟之主。”他拍了拍空荡荡的袖兜,掸落一层呛人的灰尘,“这下彻底成穷光蛋了。”

这句毫无营养的废话在死寂的废村里显得有些干瘪。沈辞春没有接话,她强忍着耳膜深处那因为听力衰退而产生的尖锐嗡鸣,站起身,走到裴砚之和闻人决中间。

她伸出冻得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垢的手指,极其克制地触碰了一下裴砚之脸颊上的干涸血迹。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且僵硬。她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将腰间最后的一个水壶解下来,拔掉木塞,里面传出一点微弱的水声。

“水还剩两口。老规矩,伤重的先喝。”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差事,“干粮只有一块半。贺兰茵半块,裴医仙半块,剩下的半块,楼弃拿着。”

她极其冷静地分析着这些少得可怜的资源,绝口不提长街上的痛楚,以此来死死压制住内心里因为同伴惨死而几近崩溃的负罪感。

“玉京欠我们的血,我一滴一滴记着。”她垂下眼睛,把水壶塞进裴砚之的手里。

短暂的休整没有带来多少体力的恢复。夜幕渐渐笼罩荒野,队伍再次向着不远处的鬼沙海边缘挺进。空气中的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

沈辞春的听觉终于降至了危险的冰点。她走在队伍中间,完全听不见自己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极端的感官剥夺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心慌与眩晕感。她能看到脚下的石头在滚动,却听不到碰撞声,这种视觉与听觉的割裂让大脑频频发出错误的指令。她的双腿几次失去平衡,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坚硬的冻土上。

突然,一只宽大、粗糙且沾满干涸血污的手,从下方极其有力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是楼弃。他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几乎是贴着地皮在前方探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用拇指和食指紧紧压在沈辞春脚踝的脉搏上。

脉搏跳动的节奏顺着肌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过来。那是楼弃在用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方式,告诉她周围三丈内没有危险。沈辞春低下头,看着那只紧攥着自己的血手。在这个充满浓烈血腥气的死寂世界里,她通过这一丝微弱的震动,确认了横穿鬼沙海的唯一生路。

行进途中,地面的触感变得愈发松软。他们路过了一片流民的死尸地。这些都是试图逃离大夏重税,却最终渴死或饿死在关外的边缘人。干瘪的尸骸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破烂的麻布衣服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空气里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气味。

贺兰茵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她在一具只剩皮包骨的尸骸旁停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尸骨怀里死死抱着的半个干硬馒头。那馒头虽然沾了沙土,但勉强还算完整。贺兰茵咽了一口唾沫,肚子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轰鸣。她弯下腰,伸手把那半个馒头抠了出来,在袖子上使劲蹭了两下。

“哎,你说这上面的土拍拍还能吃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

闻人决虚弱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贺兰茵盯着馒头犹豫了很久。最终,她还是没咬下去。她默默转过身,走到一旁,将那半个馒头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身后一座代表陈铁衣战死方向的小土丘上。

前方,楼弃正像野兽一样拨开几具叠在一起的尸体,试图寻找一条平坦些的路径。他的手刚用力推开一具穿着破烂皮甲的沉重尸骸。

没有任何声音,但一种完全不属于物理层面的微小震荡,瞬间在沈辞春的天眼视界中炸开。那具死尸的脊骨上,竟然刻画着一道极其隐蔽的微型阵法纹路。

那是大夏斥候留在尸骸上的“寻骨引信”。楼弃触碰的瞬间,极其微弱的因果波动直接暴露了他们的确切方位。这股波动顺着地脉,迅速传递给了外围正在疯狂收缩的合围网。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玉京城。

祭天台那片被彻底夷为平地的废墟深处,一块重达数百斤的焦黑石板发出一阵极其滞涩的摩擦声,随后被硬生生推开了一条缝隙。

谢临安艰难地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他浑身的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曾经一尘不染的首辅官袍已经变成了浸透泥浆与黑血的烂布条。他刚一接触到外面冰冷的夜风,便猛地偏过头,大口大口地咳出夹杂着内脏碎片的粘稠黑血。血液滴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焦黑的地砖缝隙里。残缺的替死蛊感应告诉他,他设下的暗哨确实成功掩护了沈辞春冲出城门。但他也清晰地感知到,这短暂的混乱并没有拖延太久。钦天监的潜龙卫和陆照微的提督军队,已经像倾巢而出的蜂群,朝着关外压了过去。

他没有试图寻找任何旧部,也没有去处理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强忍着凌迟般的剧痛,咬着牙,强行运转体内仅存的一点真气,将自己属于二阶牵丝客的气息死死隐匿起来。在这座充斥着恐慌与血腥的废城里,他像一个没有名字的死士,孤身一人,开始向着关外的方向无声潜行。

视线切回荒野。

寻骨引信被触发后不久,众人刚越过那片死尸地,彻底踩在了鬼沙海边缘松软的黄沙上。前方的地平线上,那杆巨大的白骨狼旗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而在他们身后,脚下的地脉突然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轰鸣。

那不是自然的地质变动,而是极其强悍的阵法正在粗暴抽干地下灵气的哀鸣。

视线的尽头,黑色的铁流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地平线。陆照微骑在玄黑战马上,双目蒙着白布。他竟凭借引信的指引,率领着精锐铁骑抄了近道,提前在此完成了列阵。

没有任何废话与宣告。陆照微拔出腰间重剑,猛地倒插进脚下的黄沙中。一面绣着大夏图腾的巨大军旗被四名力士狠狠砸入阵眼。大地猛地一震。

以大夏军旗为核心,千里锁龙阵全面启动。一道肉眼无法看见、却在沈辞春的高维视界中呈现出暗金色、通天彻地的气运绝壁,拔地而起。这道无形的绝壁像一口倒扣的巨碗,沿着沙海的边缘极速蔓延,彻底封死了通往关外的所有退路。

绝壁升起的瞬间,几名原本游荡在沙海边缘、企图趁乱冲关捡漏的关外马贼,正骑着马狂奔而来。

最前面的一名马贼扬起马鞭,连人带马的轮廓刚刚触碰到那道无形的绝壁。

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这强悍到不讲道理的因果律阵法,在接触的瞬间触发了极其残酷的无差别物理绞杀。那名马贼和他的马,受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挤压,瞬间在半空中被碾成了一团爆开的漫天血雾。暗红的血水喷溅在无形的绝壁上,顺着那个肉眼不可见的弧度缓缓滑落。

这极度血腥的物理阻绝,彻底打消了队伍试图绕行的最后侥幸。

退路被封死,前方是无差别绞杀的高墙。沈辞春站在黄沙中,狂风扬起她的长发。在这种极端的压迫下,她失聪的双眼中没有恐慌,反而倒映着远处那道绝壁,理智逐渐彻底压过情感,迈出了走向冷酷神明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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