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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碎银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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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安在心里对自己说。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冰凉的玉符——那是“谢家暗哨符”。

“咔嚓。”

玉符碎裂。

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传遍了玉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潜伏在市井、酒肆、甚至官府衙门里的谢家死士,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家主的终极指令:不计代价,制造混乱。

沈辞春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在这个无声的修罗场里,有人用眼睛换了她的路,有人用命换了她的时间。

她必须跑赢这场死局。

玉京城上空的风停了。

不是自然气象的静止,而是被钦天监“万里追踪大阵”那庞大的神识威压强行按停的。那成千上万根闪烁着诡异金光的追踪丝线,如同活物般在厚重的云层下方交织、穿梭,目标直指西长街的尽头。

远处的半塌钟楼上,闻人决迎风而立。那身标志性的红衣在满城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刺眼。他面色苍白如纸,平日里那股总是挂在嘴角的慵懒与讥诮,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俯瞰着下方犹如炼狱般的西城废墟,看着那些代表着死亡锁定的金线正在以不可逆转的态势向沈辞春所在的位置收拢。

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焦肉与木材燃烧气味的浑浊空气。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个边缘磨损严重、刻满繁复阴脉符文的黑木阵盘。

这是归墟总阵盘。玉京地下那个庞大黑市百年基业的枢纽。

没有丝毫犹豫,闻人决右手翻出一把短匕,反手在自己左手腕的动脉上狠狠一拉。皮肉翻卷,涌出的却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带着刺鼻腥臭、蕴含着大夏皇室最深重诅咒的黑血。毒血滴答滴答地落入黑木阵盘的凹槽里,立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腐蚀声。

“这世道,攒点家底真不容易啊。”闻人决舔了舔嘴角的血丝,眼神中闪过一丝彻底的疯狂,声音极轻,却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既然天下是黑的,那这黑市的火,就当是送神女的送行灯了。老子今天,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个穷光蛋了。”

他猛地握紧阵盘,将自身的毒血与归墟的阴气强行贯通。

“轰隆——”

沉闷的连环巨响从玉京西城地底极深处传来。没有冲天的火光,也没有耀眼的法术特效。伴随着青石板大面积的塌陷,一股浓烈如墨、夹杂着黑市无数阴暗交易反噬之力的因果毒烟,像一头被煮沸的黑色巨兽,轰然顶破了地表,直冲云霄。

这股毒烟中蕴含着极端的怨气与混乱磁场。当毒烟与高空中那些追踪金线接触的刹那,原本不可一世的“万里追踪大阵”发出了极其刺耳的电流短路声。金线在毒烟中迅速腐蚀、融化,最终寸寸断裂。钦天监那引以为傲的神识雷达,在这场百年家业的自毁式爆炸中,瞬间陷入了彻底的致盲状态。

毒烟以惊人的速度在长街上蔓延。能见度迅速降至不足三尺。

浓雾中,刺鼻的酸臭味与地沟发酵的恶臭疯狂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双目流着两行可怖黑血的裴砚之跌坐在碎石堆里。他刚刚承受了同频共振带来的恐怖反噬,视神经已经彻底爆裂。眼窝里传来阵阵宛如钢针乱搅的剧痛,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他哆嗦着满是鲜血的双手,从宽大的袖袋深处摸索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干瘪药块。断肠草、苦胆、半夏。他凭借着对药理的绝对肌肉记忆,将这些极苦之物迅速在掌心碾碎,胡乱堆在面前的青砖上,然后摸索着火石点燃。

一股极度发苦、呛人至极的药烟立刻升腾起来。这股苦味极其霸道,如同实质般在众人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迅速中和并盖住了楼弃和沈辞春身上那浓烈的血腥味。这简陋却高效的气味遮蔽阵,彻底切断了外围皇家追踪犬循着血气摸过来的可能。

沈辞春被这混合了因果毒烟与断肠草的烟雾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她的听觉正在急速冰冻。大阵反噬带来的后遗症,让外界原本震耳欲聋的倒塌声、喊杀声,全部变成了一种极其沉闷、遥远的嗡嗡声。她甚至听不清自己咳嗽时的动静,仿佛整个人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密封的水缸里,只有耳膜深处那种令人发疯的尖锐耳鸣还在持续。

就在她因失聪而感到极度缺乏安全感、脚步踉跄时,一只冰冷且沾着黏腻血液的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裴砚之。

这位彻底失去光明的医仙,半蹲在地上,将另一只手的食指贴在了一截半人高的断墙石壁上。他强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晕,将残存的全部精力集中在听觉上。

“跟着……声音走。”裴砚之沙哑的声音在沈辞春那模糊的听觉世界里,微弱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用食指指甲,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开始敲击石壁。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穿透了浓稠的毒烟。在听风辨位的绝技下,这微小的回声在裴砚之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错综复杂的地下气流图。他听出了左侧坍塌暗沟里风的回旋,听出了右前方木梁断裂时的空隙。他就像一个在深渊中摸索的引路人,凭借着指尖传来的微弱震动与回声,精准地引导着沈辞春,一步步避开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致命陷阱。

突然,裴砚之敲击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顿了半息。

在这充斥着苦味与恶臭的毒烟中,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衣角摩擦声。

“左前方,三步半。有两个。”裴砚之连头都没抬,语速极快。

黑暗中,一直像野兽般护在沈辞春身侧的楼弃,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整个人如同一道贴地飞行的鬼魅,猛地扑入了左前方的浓烟深处。

几名企图在毒雾中凭本能摸索暗杀的钦天监高阶牵丝客,刚抬起手中的淬毒暗器,甚至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

没有激烈的交锋,也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极其沉闷的一声“噗嗤”。楼弃手中的断刀带着狂暴的物理破坏力,极其干脆利落地切开了其中一人的喉管。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毒雾中,立刻被极苦药气掩盖。紧接着是反手一记肘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颈骨折断声,另一名修者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楼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退回原地,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队伍在压抑至极的死寂中继续摸索前行。然而,就在这高度紧绷的氛围中,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娇叫声。

“哎呦我的老天爷!这什么破路,到处都是坑!”

贺兰茵在毒烟爆发的瞬间就吓破了胆。她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出于本能地在队伍最前方盲目乱窜。她头上的步摇早就跑丢了,发髻散乱,像个受惊的鹌鹑。

就在她跌跌撞撞往前跑时,一脚踩进了一块明显有些下陷的青砖上。那是钦天监布置在退路上的致命物理地雷,底下连接着引爆阵法的核心枢纽。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就在机关即将触发的瞬间,贺兰茵那绝对绝缘的“无轨干涉光环”强行介入了这片区域的因果逻辑。原本应该立刻炸起漫天火光与毒刺的陷阱,就像是被强行拔掉了引信的哑炮,内部的阵纹剧烈闪烁了两下,“呲”地冒出一缕微不足道的白烟,便彻底报废了。

贺兰茵不仅踩废了这一处,她连滚带爬的路线,阴差阳错地将前方残存的几个绊马索和风水杀阵全部蹚了一遍。所有的致命危机都在她那不讲道理的绝缘体质下,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我新做的绣花鞋啊!这上面沾的都是些什么黑泥巴,洗都洗不掉!”贺兰茵蹲在地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带领整个队伍从鬼门关走了几遭。她心疼地用袖子使劲蹭着鞋尖,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个,咱们到底要逃到哪里去啊?我早饭都没吃饱。”

在这生死攸关的当口,没有人理会她这句毫无营养的抱怨。

毒烟在前方终于开始呈现出变薄的趋势。刺鼻的气味略微消散,风的流速明显加快了。

然而,当众人终于穿透毒雾,隐约看清前方西主城门的巨大轮廓时,等待他们的,却不是畅通无阻的生路。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仿佛要将人牙齿都磨碎的巨大齿轮转动声,那扇重达万斤的玄铁千斤闸,正在城楼机括的操控下,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缓缓降下。生路即将被彻底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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