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微的铁骑防线如同一道生铁浇筑的堤坝,横亘在西长街的尽头。虽然楼弃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拖住了陆照微本人,但那三百精锐骑兵依然维持着令人窒息的肃杀阵型。
然而,这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此刻却在内部出现了致命的蚁穴。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负责外围包抄的年轻骑兵,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从商红药洒下的“钱雨”中抓到的一张军饷契券。那张原本应该在通宝钱庄兑换五两白银的凭证,此刻上面的朱砂印记却在空气中迅速氧化发黑,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就在一刻钟前,后方传来了通宝钱庄彻底崩塌的消息。对于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头兵来说,这比天塌了还可怕。他们卖命是为了养家,如果手里的命钱变成了废纸,那这把刀还为谁而挥?
这种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军阵的侧翼蔓延。原本严丝合缝的铁壁,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晃动。
“都他娘的发什么愣!给老子顶上去!”一名督战太监骑在马上,挥舞着马鞭,狠狠抽在一个愣神的士兵脸上,“谁敢后退一步,咱家诛他九族!”
“诛你妈!”
一声咆哮如同平地惊雷,从侧翼的巷口炸响。
陈铁衣浑身是血,手里的制式长刀已经砍得全是缺口。他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带着几百名同样衣衫褴褛、双眼赤红的西城卫,从阴影里杀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盾牌,只有一张被揉得稀烂的军饷契券。他冲到那名督战太监马下,根本不管对方刺来的长枪,直接将那团废纸狠狠砸在了太监那张擦满白粉的脸上。
“老子的娘等着这钱救命!你们这群阉狗,给的是废纸!废纸啊!”
陈铁衣的吼声带着泣血的悲愤。他一刀砍断了马腿,在那太监惊恐的尖叫声中,合身扑上,用牙齿、用拳头、用一切能用的部位,发泄着底层人被剥夺最后一点生存希望后的滔天怒火。
这突如其来的哗变彻底搅乱了陆照微的部署。那些原本犹豫的底层士兵,看着陈铁衣等人疯狂的模样,眼中的忠诚终于崩塌。军阵的一角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走!”
沈辞春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没有回头去看陈铁衣是如何在乱军中拼命,她的听力在急剧下降,周围的喊杀声在她的耳膜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嗡鸣。
然而,就在她即将冲过军阵缺口的瞬间,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某种更恐怖的东西降临了。
“嗡——”
一声并不存在于物理层面的巨响,直接在沈辞春的脑海深处炸开。那是“万里追踪大阵”全面启动的信号。
沈辞春猛地抬头,在那双泛着金芒的天眼里,她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无数根闪烁着诡异金光的丝线,从皇宫方向射出,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瞬间覆盖了整个玉京城的上空。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竟然直接插进了玉京外围贫民窟无数百姓的头顶。
李承翊为了维持这个庞大的阵法,竟然直接连通了活人的寿数!
“呃……”
沈辞春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那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神识威压,带着整个玉京城的重量,无差别地碾压下来。
她的听觉系统在瞬间彻底崩塌。
原本还能听到的模糊嗡鸣声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平衡感随之丧失,她在奔跑中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倒在满是血水的地砖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默片。她看到陈铁衣在怒吼,却听不到声音;她看到战马在嘶鸣,却像是在演滑稽戏。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与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一个温热的怀抱死死地勒住了她。
是裴砚之。
这位一直以来以优雅示人的盲眼医仙,此刻狼狈得像个乞丐。他那一身白衣早已看不出本色,但他抱住沈辞春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裴砚之感受到了怀中人因听觉丧失而产生的剧烈颤抖。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她听不见。
他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沈辞春的后颈上,强行开启了那个禁忌的技能——“同频共振”。
“把痛……给我。”
他在心里默念。
刹那间,那股原本正在疯狂摧毁沈辞春神识的追踪大阵威压,被裴砚之以身为引,强行导流到了自己的体内。
“砰!砰!”
两声极其细微却残忍的闷响。
裴砚之那双原本虽然盲目但尚且完好的眼球,因为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神识冲击,瞬间爆裂。两行触目惊心的黑血顺着他的眼眶流下,划过苍白的脸颊。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极其温柔、甚至可以说是解脱的微笑。
他的视神经彻底断了。这一次,是真的瞎了,连心眼都瞎了。
但在这极致的黑暗中,他的其他感官却被逼到了极限。
他在沈辞春的手心迅速写下一个字:“风”。
然后,他用满是鲜血的手指,精准地指向了长街尽头的一个方向。那是他在万千因果乱流中,听出的唯一生门风向。
沈辞春看着裴砚之那张七窍流血却依然微笑的脸,心脏猛地缩紧。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这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震耳欲聋。
她没有哭,也不能哭。她反手一把抓住裴砚之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
而在他们身后极远处的祭天台废墟下。
被深埋在乱石堆中的谢临安,其实并没有死透。
他在黑暗中艰难地喘息着,胸口的骨头几乎全碎了。但他还是凭借着残留的替死蛊感应,察觉到了沈辞春刚才那一瞬间遭遇的神识绞杀。
“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