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冷风刮过粗糙的地面,卷起一层细密的浮土。
三百名红妆卫被剥去了代表皇室体面的铠甲,赤裸着上身,被死死按在木刑凳上。
行刑的号子并没有响起,只有沉闷的木棍砸在皮肉上的钝响,以及骨头断裂的微弱喀嚓声。
病榻上的李承翊下达的清洗令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十里红妆化为朽木,皇室的脸面被扔在泥地里踩。为了掩盖这极度的屈辱,这群见证了神迹崩塌的护卫必须死。
鲜血顺着刑台的缝隙流淌下来,汇聚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渗入干涸的黄土中。整个过程极其安静,没有一个人敢发出惨叫。这是皇权最露骨、最无情的吞噬。
姬云祈被两名刽子手拖上了最高处的刑台。
他那身青色的礼官常服已经满是血污。他的双眼只剩下两个干瘪的血洞,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保持着一种刻板的严谨。
一名刽子手拿着黑布,准备蒙住他的眼睛。
“不必了。”姬云祈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我本来就瞎了。”
就在刽子手举起长矛的瞬间,姬云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身后两人的束缚。他没有逃跑,而是直挺挺地转向了相府偏院的方向。
他双膝砸在坚硬的石板上,重重地叩首。
那是对绝对规则的朝拜,是对那股高维神性的最后认证。
“噗嗤。”
冰冷的长矛从他的后心刺入,直接贯穿了胸膛。一大截染血的矛尖从前胸透了出来。
姬云祈的身体猛地僵住,大量的鲜血从嘴里涌出。但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个极度满足的微笑。他死在了他对终极气运法则的痴迷里。
远处的角楼上。
陆照微双目蒙着白布,笔挺如松地站着。他听着刑场上传来的最后一声倒地闷响,默默解下腰间的酒壶,将一杯烈酒倾
倒在砖缝里。
春官九局深处。
阴冷的金属光泽在青砖墙壁上闪烁。
督主晏无明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蟒袍,手里摇着一把名贵的白玉折扇。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随意地接过了那封沾着长公主血印的密旨。
他连看都没细看,只是用扇骨挑开边缘扫了一眼。
“急成这样,看来相府的油水确实不少。”晏无明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他转身,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一路走向地牢的最深处。
停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前,晏无明伸手握住墙上一个青铜机关,用力一转。
“咔哒……轰……”
伴随着沉重的齿轮咬合声,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人影静静地站着。
霍贪狼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他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恐怖的伤疤和诡异的契约符文。
他缓慢地转过身,走向角落,双手抓起那个重达百斤的青铜千机匣,粗暴地背在宽阔的脊背上。
沉重的金属关节摩擦声在地牢中回荡。这支专门执行“律令剥夺”的恐怖力量,正式出笼。
相府偏院的药房里,空气有些沉闷。
昨夜烧毁了一些带有因果残留的衣物,地面上洒了一层助燃的火油。裴砚之正蹲在地上,拿着抹布一点点地清理。
沈辞春推门走了进来。
“我来吧。”她说着,径直朝屋角的炭盆走去,想把旁边的铜盆挪开。
就在她经过那片被火油浸透的青砖时,脚下的麻鞋毫无征兆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沈辞春整个人向着那个还在燃烧的炭盆栽倒下去。
“当心!”
裴砚之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前扑去。他那双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的手,死死抓住了沈辞春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沈辞春的身体重重地撞在裴砚之的肩膀上,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距离那个高温的炭盆边缘,只差了不到两寸。
沈辞春撑着地面坐起来,看着那片光滑的砖面。
“怎么回事?”她皱了皱眉。
“你没闻到火油的味道吗?”裴砚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掌心因为后怕而渗出了冷汗。
沈辞春僵住了。
她努力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虚无的干净,什么都没有。没有刺鼻的油味,没有炭火的烟味。
她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在气味世界里的瞎子。在这座充满暗杀和毒药的相府里,失去嗅觉,意味着她随时可能踩入别人布下的陷阱。
沈辞春回到内室,坐在有些发凉的榻上。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心跳压平。既然闻不到,那就只能靠看了。
两簇金光在眼底亮起,天眼视界开启。
在剥除了建筑和色彩的灰白世界里,她清晰地看到,相府上空原本平静的气运,正在被一股极其霸道、带着浓烈黑色的律令云层迅速包裹。
那是春官九局特有的压迫感。风暴已经在门外集结了。
沈辞春睁开眼。她没有任何慌乱。她伸手摸向枕头底下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只有小指粗细的琉璃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无色无味的液体。
这是从无常渡弄来的因果毒。
既然晏无明要来抄家,要讲律法,那她就给这位高高在上的督主,准备一份最合规矩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