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地被洗刷成一片死寂的灰白。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在青砖缝隙里横流,冲刷着相府偏院昨夜残留的痕迹。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杂役低着头,踩着泥泞的院门门槛,将一口薄棺抬了进来。那是用最廉价的杉木边角料拼凑的,外头草草刷了一层漆黑的劣质木油。按大夏的丧葬规矩,这是专门用来收殓贱籍奴仆或戴罪之人的物件。
杂役们放下棺材,连大气都不敢喘,便匆匆退了出去。
不远处的回廊尽头,谢临安撑着一把油纸伞,安静地站着。伞面上滑落的水珠连成一线。送薄棺是为了不引起皇室风水师的注意,这是他作为相府掌权者,在绝境中做出的最理智的安排。
沈辞春跪在泥水里。她的衣裙早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冰冷的躯体上。她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口刺目的黑棺。雨水砸在她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起来吧。”裴砚之不知何时摸索到她身侧,声音里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沈辞春没有理会。她缓缓站起身,走向那口黑棺。她的手按在粗糙的木板上,感受着木刺扎入掌心的细微刺痛。
“谢临安送来的?”她转过头,声音干涩。
裴砚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沈辞春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她抬起右手,掌心猛地一震。体内残存的高维神识,在这一刻化作纯粹的物理破坏力,顺着她的手臂宣泄而出。
“砰!”
那口漆黑的薄棺从中间炸裂开来。无数尖锐的木屑混合着雨水向四周飞溅,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上。
沈辞春站在满地狼藉中,没有去看回廊深处那道撑伞的身影。她只是盯着主院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东西,脏。”
这一击,彻底劈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那座囚笼的妥协。不死不休。
沈辞春转身走到偏院角落的那棵海棠树下。
她没有去找铲子。她直接跪了下来,双手插进泥泞的土里,开始往外扒土。
泥土混合着昨夜的血水,黏稠而沉重。尖锐的石块和半埋的树根划破了她的指尖,原本圆润的指甲在粗暴的挖掘中接连断裂,暗红色的鲜血渗出来,又很快被泥水掩盖。她感受着指骨传来的阵阵钝痛,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裴砚之站在雨中。他没有去拉她。他只是凭着听风辨位的感知,走到屋檐下,拿出一块干净的白布。
他摸索着走到钟离雪僵硬的尸体旁,动作极其轻柔地,用白布将那个缩成一团的单薄身躯一点点裹好。
半个时辰后,一个半人深的墓坑挖好了。
沈辞春的十指已经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翻出了白色的真皮层。她站起身,接过裴砚之递来的白布包裹,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入坑底。
填土的时候,沈辞春没有再流眼泪。她的眼眶里干燥得可怕。在那片死寂的深黑色瞳孔深处,两簇令人心悸的金色神光开始缓慢而稳定地流转起来。
最后一捧土盖上。
裴砚之弯下腰,从袖口里抽出一支不知从哪折来的白色野花,插在湿漉漉的坟头上。他拍了拍那松软的泥土,动作轻得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偏院的门再次被推开。
商红药连伞都没打,踩着满地泥水冲了进来。她那身标志性的红裙下摆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拖在地上。发髻也被雨水打散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碎裂的棺木,以及站在坟前、双手满是泥血的沈辞春。
商红药的脚步猛地一顿。她见过无数死人,但此刻沈辞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冷漠的气场,让她这个常年游走在黑市的掌柜都感到一阵本能的战栗。
“那个……城东的铺子……”商红药干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开口。
“红药。”沈辞春打断了她。她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落在那个小小的土包上。
“在。”
“去一趟无常渡。”沈辞春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极不真实,“动用所有能调动的流动资金。把市面上所有能克制蛊虫的‘鬼见愁’全部买下来。”
商红药愣了一下:“东家,那药平时没什么人买,要是大量扫货,价格肯定会……”
“哪怕溢价十倍,也要买光。”沈辞春转过身,那双泛着金芒的眼睛直接锁定了商红药。
商红药只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我要让萧太真,有钱也买不到命。”
“啊,是……我立刻去办。”商红药低下头,根本不敢直视那双眼睛,踩着泥水慌乱地退了出去。
就在沈辞春下达清剿指令的时候,玉京城的长街上,混乱的余波尚未平息。
满地都是发臭的黑色粉末和碎裂的木块。百姓们躲得远远的,几个负责清扫的杂役捂着鼻子,正在用扫帚将这些皇室的耻辱扫进推车里。
郁离穿着那身印满铜钱暗纹的破旧宽袍,毫无顾忌地走在肮脏的街道中央。
他的目光在一堆黑色的残渣中扫过,突然停在了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朽木上。
那原本是一块足金的金砖。
郁离弯下腰,用那双骨瘦如柴的手将其捡了起来。他没有嫌弃上面的腐臭味,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表面。
作为万劫赌坊的庄家,他对气运的感知远超常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块朽木的内部,残留着一股绝对霸道的、直接扭转了物质结构的恐怖神性。
这不是什么风水阵法能做到的。这是真正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力量。
郁离突然笑了起来。他将那块散发着恶臭的朽木死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是完美的庄家啊。”他神经质地低语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狂笑。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了。他准备把自己的命,连同整个万劫赌坊,统统押在这张赌桌上。
长公主别院的地下暗室里,空气冷得透骨。
萧太真披头散发地摔在坚硬的石砖上。她刚刚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就在不久前,她敏锐地察觉到,那根连接着偏院子蛊的因果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备用的血包没了。
她体内那只饥饿到极点的替死蛊,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了更加疯狂的反噬。皮下的血管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咬,痛得她满地打滚。
萧太真抓着自己的头发,原本华贵的面容扭曲着。她必须找到新的生机,必须把那个叫沈辞春的女人抓过来放血!
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传来一阵锐痛。她连滚带爬地扑到一张书案前,扯过一张黄绢,用带血的手指在上面疯狂地写下指令。
随后,她抓起桌上那枚象征着长公主最高权力的金印,重重地砸在血书的末尾。
这封带着皇家气机与绝望死气的密旨,将强行召唤春官九局最恐怖的酷吏——晏无明。她要用最直接的律法暴力,去撕碎相府那扇该死的门。
第二天清晨,内务府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