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内的炉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黏稠的寒意。
裴砚之跪坐在榻前,修长的手指搭在沈辞春的手腕上。指腹下传来的脉搏狂乱如雷,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着脆弱的血管壁,那是神识洪流在狭窄的肉身河道里咆哮。
“经脉空虚如死水,神识却重若千钧。”裴砚之的声音微颤,那一贯稳如磐石的手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她肌肤上那股不似活人的冰冷。
“这世上没有能治神的药。”裴砚之红着眼眶,虽然双目覆着白绫,但那股绝望的情绪依然从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中透了出来,“除非……你自愿斩断一部分‘人’的羁绊,给这尊神腾位置。”
沈辞春坐在阴影里,双眼蒙着一条渗血的黑布。她听着炉火毕剥的声音,神情漠然得像是在听别人的生死。
“说。”她只有一个字。
“味觉献祭。”裴砚之从药箱深处取出一个密封的黑瓷罐,声音哑得厉害,“用因果汤药,永久剥离你的味觉。用这一感的彻底丧失,来欺骗天道,让它误以为这具肉身已经残缺,从而降低排斥,强行扩充容器。”
永久丧失味觉。这意味着从此以后,酸甜苦辣咸将从她的生命中彻底抹去,连带着那些与食物相连的温暖记忆、那些属于“人”的烟火气,都将归于虚无。
沈辞春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指尖缓慢而精准地抚摸着空荡荡的药碗边缘。
“开始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反正这世间的味道,我也尝腻了。”
……
一墙之隔的书房密室内。
谢临安站在阵眼的水镜前。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通过阵法捕捉到的画面,他清楚地看到了裴砚之拿出的那株漆黑如墨的断肠草。
那是绝命的药引。
“味觉……”谢临安低声呢喃。他看着画面中沈辞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是那么喜欢吃城南的桂花糖糕,以前每次吃到,眼睛都会弯成月牙。可现在,为了活下去,她必须亲手切断这份快乐。
谢临安死死握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黑曜石地板上。他恨裴砚之的残忍,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但他必须忍,必须死死克制住冲进去打翻药碗的冲动。
……
药庐内,裴砚之开始布阵。
极阴极毒的断肠草、苦胆、蛇莓……这些药材一旦入锅,散发出的气息足以引来钦天监那群嗅觉灵敏的猎犬。
他在药庐四周插下了七杆小旗,以龙涎草为基底,布下了一个“气味遮蔽阵”。浓郁的苦涩药气被死死锁在方圆三丈之内,不得外泄分毫。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这是做什么?我家夫人特意派我来给相府主母请安,你们这些下人竟敢拦着?”一个尖锐的女声在风雪中响起。
商红药站在院门口,一身红裙在雪地里如同一团烈火。她手里拿着那把沉甸甸的金算盘,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傲气的丫鬟。那是温青雠的心腹。
“请安?”商红药嗤笑一声,手里的算盘猛地一抖,“啪”的一声脆响,“回去告诉你们家那个白头发的主子,这偏院的账还没算清。她若是想进,先按相府的规矩,把这十年欠下的‘人情债’连本带利还了!”
她一边说,一边噼里啪啦地拨动算盘,那股混迹市井的泼辣劲儿和身为相府掌柜的气势,硬是将那个心怀鬼胎的探子逼退了三步。
“滚!”商红药一声厉喝。
而在药庐内,紧张的气氛却被一个意外打破了。
“哎呀,这里头怎么这么香啊?”
贺兰茵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她耸着鼻子,像只寻食的仓鼠。她的视线落在了案板上那一堆刚刚切下来、黑乎乎的药渣上。
“这是黑芝麻糕吗?”
还没等裴砚之反应过来,贺兰茵那只胖乎乎的手已经快如闪电地抓起一团剧毒的药渣,直接塞进了嘴里。
“别吃!”裴砚之惊恐地大吼,整个人差点跳起来。那可是足以毒死一头大象的漆黑断肠草残渣!
然而,贺兰茵只是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了一团。
“呸呸呸!这什么破点心,一点都不甜,还有点涩!”她吐着舌头,一脸嫌弃地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顺手从药庐的窗沿上掰下一块枯树皮,旁若无人地开始剔牙。
药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砚之目瞪口呆,即使隔着白绫也能感受到他的震惊。
沈辞春坐在黑暗中,嘴角却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
“无轨之命,果然是万毒不侵的绝缘体。”她淡淡说道,“既然她只觉得涩,说明药性里的‘火毒’已经被中和了。裴大夫,下药吧。”
贺兰茵这荒诞的一口,竟然成了验证药方阴阳平衡最精准的试毒。
一刻钟后。
一碗漆黑如墨、散发着扭曲光线的汤药被端到了沈辞春面前。那药汁平静无波,却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能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