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使鬼差地伸出颤抖的右手,去接那份死契。
交接的瞬间,他沾满冷汗的指尖,擦过了沈辞春拿着面纱的冰冷手指。那是一种极寒的触感,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冰锥直接刺穿了静脉。高浓度的因果毒顺着这一丝微弱的接触,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命理之中。
楚惊寒浑身一激灵,眼底的红血丝疯狂蔓延。他根本没有看契约上的字,胡乱抓起桌上的毛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名字,用力按下了指印。
契约成了。
两名无常渡的力士将几个装满冥水真金的沉重木箱抬了出来。
楚惊寒扶着桌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现在的样子像个游魂,脸色惨白,充血的眼睛却亮得骇人。他没有去查验金子,而是站在原地,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暗阁内沈辞春周身残留的幽香。
然后,他才带着那笔蕴含着毁灭气机的巨款,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暗阁。
暗阁内恢复了死寂。
商红药看着桌上那份被因果毒浸透的死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被直接碾碎了灵魂,还一脸狂热地去送死。
沈辞春没有看她。她慢条斯理地从袖管里抽出一块白布手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刚才被碰过的那半截指尖。她擦得很机械,直到毫无温度的皮肤泛起了微红。
接着,她随手将手帕丢进了旁边快要熄灭的火盆里。
火苗猛地窜高,瞬间将手帕烧成了一团黑灰。长公主的经济命脉,在这一刻,被彻底锁定成了死局。
楚惊寒是一路跌跌撞撞回到长公主府的。深冬夜里的风很大,刮过街道,把他那件青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却像是一具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僵硬地跟在拉着木箱的马车后面。
他刚跨进那座终年不见阳光、透着一股子阴湿气的暗阁,几名满脸横肉的护卫就把那几只极其沉重的红漆木箱,“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铺着昂贵蜀锦的软榻前。
萧太真衣衫散乱地倒在软榻上。她那张原本华贵妖冶的脸,此刻因为体内剧烈的痛苦而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缎被面。
“打开。”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和焦躁,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指甲重重划过铁锅。
楚惊寒机械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眼神依旧带着那种从无常渡带回来的诡异狂热。他伸出还有些发抖的手,用力拨开了第一只箱子上的黄铜锁扣。
箱盖翻开的瞬间。
并没有意料之中那金光闪闪的财富光芒。契约上附着的那层极其浓烈的因果毒,在脱离了木箱物理封锁的刹那,直接撞上了萧太真身上那股微弱但纯正的皇族龙气。
剧烈的化学冲突在空气中无声地炸开。
物理衰变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那些表面上泛着幽光的冥水真金,在接触到皇室气机的瞬间,表面立刻冒出一层惨白色的细密气泡。紧接着,一箱子固体的金银锭子迅速融化、变黑。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烂肉和臭鸡蛋味道的腐臭死水气味,猛地从箱底冲天而起,瞬间灌满了整个密闭的房间。
萧太真猛地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直接干呕了起来。
“这是什么……你带回来的这是什么东西!”萧太真疯狂地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的绝望。
那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顺着箱子的缝隙流淌出来,滴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滋滋”的强烈腐蚀声。
经济希望在这一刻,被这滩黑水彻底浇灭。而更恐怖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萧太真体内的替死蛊感应到了这股极其浓烈的阴煞死气。这只因为长久没有新鲜财运喂养、已经饿到极点的恐怖寄生虫,彻底暴走了。它不再满足于啃食萧太真那枯竭的经脉,而是猛地将目标转向了距离最近、身上沾满了因果毒的楚惊寒。
萧太真的双眼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全黑,仅存的理智被蛊虫完全接管。她没有去压制这种反噬,反而将自己所有的暴怒和绝望化作了纵容。
“吸干他!”萧太真指着地上的楚惊寒,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一条只有在天眼下才能看见的血红色因果线,从萧太真的心口猛地窜出,直接扎进了楚惊寒的胸膛。
“噗嗤。”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像是一个装满水的皮口袋被突然戳破,水流被强行抽干的声响。
楚惊寒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开始塌陷。他原本饱满的皮肤瞬间失去了水分,变成了枯树皮一样的颜色,紧紧地贴在骨头上;他那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连带着头皮,一块一块地掉落在地砖上;他那件宽大的青衫,瞬间瘪了下去。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楚惊寒在被活活吸成干尸的过程中,竟然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没有去看暴怒的萧太真,也没有去看地上那滩黑水。他脑海里的痛觉神经已经被降维打击彻底摧毁,里面全都是暗阁中沈辞春那双冷酷的神性眼眸。
他感受着自己生命力被疯狂抽离,那干瘪的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度诡异的、含笑的表情。
直到他喉咙里的软骨被彻底抽干,“咔”的一声脆响断裂,那个病态的笑容,依然死死地凝固在他那张已经变成骷髅的脸上。
空气里的恶臭味更浓了,浓得让人窒息。
萧太真衣衫散乱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体内的蛊虫在饱餐了一顿后得到了暂时的安抚,但她眼底的怒火却已经烧到了理智的极限。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到楚惊寒的干尸前。她猛地抬起脚,用脚后跟狠狠地踩了下去。
“咔嚓。”楚惊寒那已经变得像朽木一样脆弱的干瘪头骨,被直接踩得粉碎,白色的骨头渣子溅了一地。
“那个……”旁边的一个贴身侍女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殿下,这、这……他死了……”
“闭嘴!”萧太真猛地转过头,眼神阴狠得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
她看着地上的黑水和干尸,脑子在极度的狂怒中反而清醒了几分。楚惊寒死前那诡异到极点的含笑表情,以及相府近期极其反常的资金流转,像一条隐秘的线一样被迅速串了起来。
她猛然意识到,无常渡背后的神秘庄家,绝对与相府有关。那座她原本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宰相府,正在暗中抽干她的血。
“这笔债,本宫要拿相府所有人的骨血来偿!”萧太真咬着后槽牙,充满极致杀意的目光彻底穿透了重重夜色,死死锁定了相府的方向。
而同一片夜空下,深宫内苑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李承翊披着一件宽大的明黄长袍,形如枯木地坐在御花园的锦鲤池边。池水很冷,但他那病态的躯体却似乎感觉不到寒意。
一阵穿堂冷风吹过。王敛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衣,悄无声息地落在李承翊身后,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份潜龙卫的密报。
李承翊接过密报,借着微弱的光扫了一眼。上面详细记录了长公主府财路被截断、满地黑水的惨状。
“呵呵……”李承翊突然发出一阵低沉浑浊的笑声,他甚至把密报扔在地上,抚了抚掌,“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朕的这位好姑姑,被人逼得连自己养的狗都吸干了。”
他随手拿起身旁小几上的一方墨条,在砚台里随意地研磨了两下。那墨汁里,混着钦天监提炼的极阴剧毒。
他用枯瘦的手指蘸了一滴冰冷的黑色墨汁,随意地将墨汁弹进了面前清澈的锦鲤池中。
很快,池子里的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就像是发了疯一样,开始疯狂地翻腾,水花四溅。它们毫无理智地互相撕咬,挣扎着。不过片刻功夫,池面重新恢复了死寂,一条接一条的锦鲤翻了白肚皮,尸体漂浮在水面上。
李承翊冷眼看着这幅惨状。他决定继续冷眼旁观,任由萧太真这条发疯的恶犬去相府撕咬。他要用长公主的命,去测试沈辞春那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相府偏院的墙角,有一口早已经干涸的枯井。
沈辞春静默地伫立在枯井旁。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卷起一片干枯的落叶,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黑市的眼线刚刚把长公主府的惨状传回了相府。但沈辞春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缓缓抬起手,用毫无温度的手指,捏住那片枯叶。干枯的叶脉在她的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味觉的彻底丧失,带动了她体内情感冷漠症的进一步加深。她现在的感觉很迟钝,对即将到来的残暴杀戮,没有任何恐惧。她的脑海里只有绝对理智的推演,在飞速计算着下一步的死局。
而此刻,在相府前院那间被封死的书房密室中。
谢临安重伤卧榻。他猛地睁开眼睛。作为锁魂掩月阵的阵主,他清晰地感应到了京城上空气运极其剧烈的崩塌波动,以及从长公主府方向传来的冲天死气。
谢临安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的阵法反噬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他知道,萧太真发疯了。
谢临安的手指有些僵硬。他从一旁的暗格里,摸出了那把谢家短剑。剑鞘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到他满是冷汗的掌心。
他紧紧地握住短剑,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白色。
为了不暴露沈辞春身上那足以引来钦天监灭顶之灾的神性,面对即将上门索命的恶客,他没有任何退路,只能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理智,被动地准备迎接这场灾厄。
玉京城的上空堆积着铅灰色的厚云,气压极低,空气里透着一股令人胸闷的沉闷感。
长公主府的暗阁内,血腥与腐臭的气息尚未散去。萧太真披着一件宽大的锦袍,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滩还在冒着惨白气泡的黑水,以及旁边楚惊寒那被踩碎的干瘪头骨。她体内的替死蛊在吃饱后陷入了短暂的休眠,但她眼底的怒火却烧得更加狂热。
“谢临安……好一个月白风清的宰相。”萧太真嘶哑地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暗阁里回荡。她转过头,看向跪在门边的宋秋娘,“去,带上本宫大婚的仪仗和那份东西,提前去相府打前站。”
宋秋娘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金线宫装,梳着一丝不苟的飞天髻。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时,十指那修长锋利的护甲在袖口边缘刮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刺耳摩擦声。
与此同时,相府偏院。
枯井旁,沈辞春静静地站着。风刮过深不见底的枯井,发出一阵类似呜咽的空洞回音。她的手里捻着一片干枯的碎叶。在天眼视界中,黑市里那一股股极阴的霉运正在虚空中迅速收束,那是楚惊寒命轨崩塌后的残余。
她忽然抬起头。
一阵极其沉闷的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正从玉京城的主街方向,缓缓向相府的正门逼近。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带有强烈皇权律令压迫感的沉重气机。
沈辞春没有动。她将手里的碎叶残渣随意地扔进枯井里,目光冷漠地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猎物已经上门了。
相府正门外。长公主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停下。
十几名相府的带刀护卫立刻上前,挡在台阶下。带头的护卫统领按住刀柄,刚准备开□□涉。
事情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宋秋娘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从袖中直接祭出了一件沉甸甸的青铜器。那是春官九局专用的重型刑具——“千机锁”。
她单手抡起千机锁,毫无花哨地直接砸在了相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
“咣——”
巨大的金属轰鸣声瞬间炸开。这声音不像是敲门,倒像是一口塞满生锈铁钉的破钟在耳边被粗暴地撞响。
青铜器上篆刻的律令符文闪过一道暗光。相府大门外围那层极其微弱的防御阵法,在这股代表大夏至高强权的物理与玄学双重冲击下,瞬间布满裂纹,接着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彻底溃散。
律令的威压如潮水般铺散开来。护卫统领拔出了一半的腰刀,被这股无形的重压死死地按回了刀鞘里。他浑身僵硬,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身后的护卫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
前院的转角处。谢临安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单薄的常服,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谢家短剑。剑鞘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他满是冷汗的掌心。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听着门外的金属砸击声,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屈辱。但他不能出手。一旦他在前院动用力量抗拒春官律令,阵法的波动必定会引来钦天监的注视,进而暴露沈辞春身上正在复苏的神性。
“大人……”旁边的老仆压低声音,声音发抖。
“让她们进。”谢临安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全府退让。”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宋秋娘高昂着下巴,跨过了被砸出一道豁口的木门槛。一名相府的老护卫被迫退到一旁,他羞愤地捏紧了手里的刀柄,指节用力到发白。但他只能低着头,弯下腰去捡地上被宋秋娘踩碎的门匾木屑。
老护卫盯着手里的木屑看了一会儿。木屑的边缘有一道被虫蛀空的细小孔洞,里面还塞着一点灰色的灰尘。
“这相府的门槛木头真是朽了,那个……回头大婚的时候,得换成紫檀的。”宋秋娘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扫视着前厅的布置,“太暗了。把这几扇窗户都给我拆了。还有,把后院的账本和私库钥匙都交出来,长公主大婚的仪轨,从今天起由本官全权接管。”
她完全是一副喧宾夺主的架势。长公主府的随从们立刻涌入前厅,开始四处翻找驱赶。
“宋女官好大的官威。”
伴随着一阵算盘珠拨动的清脆声响,商红药从内堂走了出来。她那一身鲜艳的红裙,在阴暗的前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商红药站定脚步,将左手那本厚重的“阴阳账本”重重地搁在旁边的紫檀木桌上。右手一翻,腰间那把纯金打造的算盘已经落入掌心。
“嗯?你就是那个接管了对牌的贱婢?”宋秋娘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地盯着商红药。
“那个……天气冷,宋女官火气别这么大。”商红药干笑了一声,试图拖延时间。她手指在金算盘上快速拨动了几下。
虚空中,金算盘风水局瞬间成型。一道微弱但坚韧的金锐之气,死死挡在了通往相府后院库房的走廊入口。
宋秋娘冷笑了一声。她没有废话,直接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春官律令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空气中发出一种极其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啪!”
金算盘上的一颗金珠承受不住高维律令的强行倾轧,直接崩裂开来。碎裂的纯金残片擦着商红药的侧脸飞过,在青石砖上砸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相府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春官九局的因果律令!”宋秋娘高高在上地宣告,声音里透着绝对的傲慢,“给我破!”
“啪啪啪!”
接二连三的算盘珠碎裂声在走廊里炸响。商红药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闷锤。她双膝一软,被迫单膝跪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她没有退。她死死地把阴阳账本抱在怀里,用袖子胡乱地擦去算盘表面溅上的血迹,眼神中透着一种宁折不弯的狂热。她已经见识过沈辞春那降维打击般的力量,她绝不可能向这些即将沦为死尸的人低头。
“去……去偏院……”商红药咬着牙,对身后一个吓傻了的小丫鬟嘶喊了一声。
金算盘防线在律令的碾压下全面崩溃。宋秋娘不屑地跨过满地散落的金珠子,带着那群耀武扬威的仪仗,直接越过前厅,直逼偏院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