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宫的金殿之上,空气凝重得连悬挂在梁柱上的明黄幡帐都失去了飘动的力气。
巨大的鎏金兽首炭盆里烧着上好的兽金炭,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谢临安站在文官之列的最前方,绯红色的首辅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由于体内锁魂掩月阵被暴力冲破的同命反噬,他此刻每一次呼吸,肺腑间都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研磨,灰败的脸色在朝服的映衬下更显颓然。
突然,金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粗糙木材摩擦地砖的刺耳声响。
大殿的门槛被跨过,一名穿着单薄、洗得发白儒衫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是翰林院编修刘寒。他的背上,用粗麻绳死死绑着一口薄皮棺材。风雪落满了他全身,而他那双眼睛里,因为因果毒的残余侵蚀,充斥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赤红与癫狂。
“臣刘寒,死谏!”刘寒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在大殿的回音中来回激荡。他根本不顾两旁禁军的阻拦,猛地跪倒在地,将一叠盖着血手印的伪证高高举过头顶,“弹劾首辅谢临安,家宅养妖,贪墨江南国库,欺世盗名!”
朝野哗然。百官的视线瞬间集中在谢临安身上,那些曾经附庸的目光此刻变成了惊疑与躲闪。
谢临安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了,在虚无的天道借贷网络中,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官运金线,正随着这声死谏,被那股潜藏在相府后宅的诡异力量残忍地切断了一大截。
“首辅大义,全是吃人的借口!”刘寒猛地站起身,推开冲上来的侍卫,“这世道既是瞎的,那我便用这双招子,替大夏点一盏丧灯!”
话音未落,他迎着盘龙柱,毫不犹豫地一头撞了上去。
“砰——”
沉闷的骨裂声响彻大殿。鲜血呈放射状溅在金光灿灿的龙鳞浮雕上,刘寒软绵绵地滑落在地,额骨塌陷,生死不知。
李承翊靠在龙椅上,枯木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眼底没有震惊,只有一种看戏的亢奋。他慢悠悠地开了口:“首辅,既然有人舍命告御状,这事儿,总得查查。来人,将此案交由三司,严查到底。”
退朝后,谢临安几乎是硬撑着走回了相府。刚一迈进书房,他再也压制不住经脉逆行的剧痛,扶着多宝格,猛地咳出一大口夹杂着碎肉的黑血。他动用了吏部残存的最后一点底牌,勉强将刘寒定罪为“失心疯”,改死刑为流放三千里,以此平息事态。但这杯苦果他只能和血咽下,他知道,相府百年的清誉,已经毁于一旦。
次日,大雪纷飞。玉京城外的十里亭,天地间一片荒凉死寂。
沈辞春凭借主母的对牌,暗中出了府。她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远处的松林中。
官道上,刘寒戴着沉重的枷锁,穿着单薄的囚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押送的差役在前面催促。刘寒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京城相府的方向,双膝一软,跪在雪地里。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一直贴身珍藏的、已经揉皱的谢临安旧时手稿,用冻僵的手指一点点将其撕成碎片。他没有再看一眼,任由狂风将纸屑卷入泥泞的雪水里。
松林里,一片雪花被风吹歪了方向,落在了沈辞春的脸颊上。
视觉上,她能看到雪花在肌肤的温度下慢慢化为水滴。但在触觉的反馈中,那里是一片可怕的死寂。失去了味觉后,触觉也开始被剥夺。她感受不到那一丝融化的冰凉,只有一层隔着厚厚牛皮般的麻木感。
看着刘寒从一个满腔热血的追星翰林,被自己用气运引导成彻底黑化的殉道者,沈辞春的心脏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战栗。不是悲悯,而是对自己逐渐蜕变为视凡人如草芥的冷漠神性的确认。眼底金芒流转,她冷漠如看一粒尘埃。
“唉,刘编修这书呆子,到底还是把命搭进去了。”
一个带着沙哑的声音在松林侧响起。穿着发旧灰布棉袄的王敛悄无声息地现身,手里还提着一个破旧的暖炉。他看着刘寒远去的背影,目光却锐利地锁死了沈辞春的侧脸,试图用这出悲剧撕开她那层柔弱的伪装,试探这背后是否有她的推波助澜。
沈辞春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那是完美的内宅妇人受到惊吓的反应。
她低下头,手指有些僵硬地反复整理着袖口的一圈狐毛,以此掩饰掉自己一手缔造这场血案的任何情绪波澜。
“那个……这天儿真是越来越冷了。”沈辞春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用聊家常的语气抱怨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说外头出了大事,刘大人他……真是造孽。王郎,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王敛盯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看似盈满惊恐和无奈的眸子里,他找不到任何破绽。这种极限的拉扯让王敛握着暖炉的手微微收紧。
“是啊,世道不太平。沈娘子,天寒地冻的,早些回府吧,别冻着了。”王敛压下心头的疑虑,恢复了憨厚的笑容。两人在风雪中错身而过,滴水不漏。
午后,相府偏院。
商红药穿着一件青色的厚斗篷,像一只躲避鹰隼的猫,熟练地避开前院的眼线,溜进了沈辞春的内室。一进门,她就解下斗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夫人,长公主府那边,底裤都要被看穿了。”商红药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谢首辅被这么一闹,江南那边的财税通道断了大半。长公主这个月的私房钱没能如期入账,听说府里的下人这几天都不敢喘大气。”
沈辞春坐在矮案前,微微抬眸。在她的天眼视界中,代表谢临安官运的那根红线,此刻已经极度黯淡,气机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裂。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气运和财力去支援长公主那个无底洞了。
“首辅大人的血被抽干了,该轮到真龙了。”沈辞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通知无常渡,放出那些东西。开启对长公主资金亏空的黑市绞杀。”
商红药心头一凛,知道一场更大的腥风血雨即将在地底掀起,立刻躬身领命退下。
入夜,玉京城的雪渐渐停了,只剩下寒风在屋檐下发出空洞的呜咽。
沈辞春推开内室的窗户,一股冷空气灌了进来。她没有关窗。
隔着一个飘满残雪的荒凉院子,对面书房的雕花窗格也开着一条缝。卧榻上,虚弱的谢临安正静静地望向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惨白的月色下交汇。谢临安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那种深沉的痛楚与绝望几乎要溢出眼眶,他知道她正在将这座府邸推向毁灭。而沈辞春眼底只有彻底的冰冷。
他们未发一言。在这静默的交锋中,相府内部权力天平的彻底倾覆,已成定局。
长公主府的深处,一座终年不见阳光的暗阁内,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阴冷恶臭。这味道混合了名贵香料与某种□□腐败的气息,极其刺鼻。
“咯吱……咯吱……”
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萧太真衣衫散乱地倒在铺满蜀锦的软榻上,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那声音不是木头摩擦,而是她皮下的血管正在发出轻微的爆裂。因为迟迟没有相府的巨额财运入账填补亏空,她体内的替死蛊已经陷入了极度的饥饿。这只恐怖的寄生虫正转头开始啃噬宿主本身的经脉与生机。
剧痛让萧太真那张原本华贵妖冶的脸完全扭曲。她猛地挥手,将床头的一只白玉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银子呢!谢临安那个废物,连这点钱都弄不来!”萧太真嘶声尖叫。
阶下,首席清客楚惊寒穿着一袭材质极佳的青衫,恭敬地跪伏在地。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惜一切代价。”萧太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死令,“去黑市,把那些钱庄的底子给我翻出来。无论多高的利息,把财运带回来。否则,你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楚惊寒压抑着内心的恐惧,缓缓退了出去。
夜幕降临,归墟黑市的入口在一处废弃的水井底。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斥着血腥、劣质脂粉与沉朽木料混合的气味。
楚惊寒手执玉骨折扇,在幽暗的巷道中自负地游走。他眼角的风流泪痣在忽明忽暗的幽绿长明灯下,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他精明地挑选着那些看似底蕴深厚的地下钱庄,试图利用自身的“读心魅术”和长公主这块金字招牌空手套白狼。
“嗯……听说春风楼的那个小翠,腰倒是软,就是身上的脂粉味太冲。”楚惊寒倚在一家钱庄的高柜前,故意用一种极其轻佻的语调跟钱庄老板搭话。他试图用这些风月废料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急迫,同时暗中释放精神力,寻找对方心理防线的薄弱点,想要拿到一笔无息的巨款。
而此时,在归墟极深处的一座高塔上。
红衣胜火的闻人决半躺在狐裘软榻上。他漫不经心地剥着手里的瓜子,将瓜子仁随手喂给停在肩膀上的那只瞎眼血鸦。血鸦发出“咔咔”的咀嚼声。
通过谛听之耳,黑市里每一丝气运的震颤和每一句谎言都清晰地传入闻人决的脑海。他早就察觉到了沈辞春针对楚惊寒布下的那张连环巨网。
闻人决不仅没有去提醒这位长公主的爱宠,反而露出一个充满讥讽与恶趣味的冷笑。他在暗中拨动了几个机关,悄无声息地封锁了长公主府在黑市其他的求援渠道。他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坐看这场神明猎杀凡人的好戏。
相府偏院。
一灯如豆。沈辞春和商红药隔着矮桌对坐。
“楚惊寒已经在归墟转了两天了,那几家老钱庄还在观望。”商红药压低声音汇报。
沈辞春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她的神色极其平静。
“让无常渡放出诱饵。用‘冥水真金’。”沈辞春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商红药倒吸了一口凉气。冥水真金,那可是沾染了极重阴煞因果的死钱。一旦被触发,根本不是倾家荡产那么简单,而是直接要命。
“在归墟,越漂亮的钱,咬人越疼。”沈辞春淡淡地补充道,在契约的条款上划定了一个死结,“誓要通过这笔钱,彻底绞杀长公主的资金链。”
为了逼迫精明的楚惊寒就范,沈辞春决定斩断他所有的退路。
她伸出左手,掌心的厄运契印在黑暗中微微发烫。片刻后,窗外卷起一阵腥风。楼弃如一只滴血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倒挂在房梁上。
沈辞春抬起手,将这几日从相府清洗中抽取的、已经实质化的高浓度霉运黑气凝聚在指尖。
楼弃立刻从房梁上跃下。他贪婪地将鼻子凑近那团黑气,用力一吸。
高维的霉运灌入经脉的瞬间,楼弃浑身的肌肉疯狂地抽搐战栗,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吼。他的瞳孔急剧缩紧,眼底泛起令人胆寒的猩红,陷入了极度亢奋的狂热状态。
“去,把那些想借钱给楚惊寒的钱庄探子,全部清理干净。”沈辞春冷冷地下达了物理封锁的密令。
狂热的野狗出闸了。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没有任何铺垫。
午夜,归墟的一条暗巷里。楚惊寒刚要迈步走进万劫赌坊的侧门,正准备用魅术拿下那名站在门口接头的探子。
突然,一道黑影从楚惊寒的头顶掠过。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截生锈的铁刀直接划过了那名探子的脖颈。探子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头颅便滚落到了楚惊寒的脚边。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楚惊寒那件昂贵的青衫上。
楼弃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舔舐着指尖残留的煞气,瞬间隐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一夜之间,楼弃暴力扫荡了归墟内试图与楚惊寒接触的其他三家地下钱庄的联络人。手段极其残忍,直接在物理层面切断了所有的借贷渠道。
突如其来的血腥清场让楚惊寒彻底懵了。他站在幽暗的巷道里,脸色铁青,折扇在手里被捏得发出一声脆响。他知道自己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盯上了。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屋檐上,楼弃正死死盯着他的后颈。
走投无路之下,楚惊寒所有的退路被彻底斩断。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咬着牙,被迫走向了这条街上唯一一家还敢开门、也是唯一一家敢在这个时候放款的钱庄——无常渡。
楚惊寒的鞋底踩在无常渡那布满苔藓的青石台阶上。石阶滑腻腻的,他脚下一晃,差点闪了腰,赶紧用手里的玉骨折扇撑了一下粗糙的墙壁。手心立刻沾了一层满是腥气的湿泥。他嫌恶地在自己那件昂贵的青衫下摆蹭了两下。无常渡的招牌是用整块沉阴木雕的,歪歪斜斜地挂在一盏昏暗的幽绿长明灯下面。这里没见到跑堂的伙计,只有极其缓慢的滴水声,“嗒,嗒”,一滴一滴,砸进门口一口生了锈的水缸里。
商红药站在大堂深处的阴影里,一身暗沉的红裙在绿光下显出一种令人胸闷的血色。她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搁着一只边缘带豁口的粗瓷茶碗。
“楚公子,外面风大。”商红药慢慢把茶碗推到一张破旧的方桌上,木头摩擦发出“吱呀”一声。
楚惊寒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茶水很烫,白色的水汽正一丝丝往上冒。
“这茶……”楚惊寒犹豫了一下。
“怎么?”商红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的手。
“没,没什么。就是这茶叶看着有点年头了。”楚惊寒干笑了一声,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那水面上还有点浮渣呢。”
他是个极其谨慎的赌徒,在归墟黑市别人递来的水绝对不能碰。但他不知道的是,无常渡的茶,本来就不是用来喝的。那茶水蒸腾出的细微热气里,早就混入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因果毒。白色的水汽顺着他的呼吸渗入鼻腔,又覆在他微颤的眼睫上。楚惊寒忽然觉得眼皮发沉,一种细微的麻痹感从鼻梁骨蔓延开来。他晃了晃头,以为是这两天四处借钱太累了。
“庄家在里面等您。”商红药不再搭理他的废话,掀开了身后的厚重棉帘。
暗阁里的光线更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幽香,混着点木材受潮的气息。楚惊寒觉得这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的油脂,流不动,死死压在胸口。
棉帘后头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案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戴着由百年沉阴蚕丝织就的绝阴面纱。面纱完全遮住了面容,只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没有血色的皮肤。
楚惊寒在一张雕花圈椅上坐下。椅子背太硬,硌得他后腰有点疼。
“在下楚惊寒。这世间的账与女人,在下从未算错。”他展开折扇,侧了侧脸,露出眼角那颗带着邪气的风流泪痣。他试图用这种在长公主府里无往不利的轻佻姿态,占据谈判的主导权。
案后的女人就像个死物,手里捏着一个青花瓷的茶盖,正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茶碗里的浮沫。茶盖和茶碗碰撞,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这利息,是不是有些高得离谱了?”楚惊寒往前倾了倾身子,“九出十三归,那是对外面穷鬼的价。我既然站在这里,凭长公主府这块招牌,庄家总得给几分薄面吧。或者……”他压低声音,“庄家若是缺什么别的东西,在下也可以代劳。比如……那个……嗯,什么稀罕物件之类的。”
他卡了一下壳,因为对方连捏着茶盖的手指都没停顿一下。
沈辞春根本没听他这些废话。她的视界里,楚惊寒头顶那根原本金光闪闪的财运线,正因为接触了外面的因果毒,变得黯淡无光。她只是静静地拨弄着茶沫,等待猎物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楚惊寒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羞辱。
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突然,他眼角那颗泪痣周围的皮肤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没有任何预警地发动了下乘法门读心魅术。这是他的底牌,只要捕捉到对方的情绪波动,他就能强行进行精神控制。
他的神识像一根极其尖锐的无形细针,猛地扎向那层绝阴面纱。
但针刺进去的瞬间,楚惊寒脸上的轻浮笑容彻底僵死了。
没有惊慌,没有警惕。面纱后面,根本不存在一个正常人的精神世界。他的神识就像是走在平地上突然一脚踩空,笔直地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荒芜之中。那里没有声音,连一根可以附着的因果线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极寒,瞬间包裹了他。
楚惊寒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用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呼吸
变得急促,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阵黏腻湿冷的触感。
就在他被这片荒芜吓得想强行抽回神识的时候,沈辞春停下了拨弄茶盖的手。
她缓缓抬起头,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捏住绝阴面纱的一角,毫无预兆地,将那层面纱向上掀开了一寸。
楚惊寒本能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在深不可测的黑色瞳孔深处,爆发出一种绝对无机质的、漠视一切的神性金芒。那光带着足以压塌天地的沉重质感。
降维打击,直接作用在楚惊寒脆弱的潜意识深处。
“嗡——”的一声。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口巨大的铜钟被敲响。那引以为傲的魅术防线,在这股不可理解的高维压迫感面前,瞬间被碾碎成粉末。强烈的反噬顺着视觉神经疯狂倒灌。
楚惊寒的双膝猛地一软,不受控制地从硬邦邦的圈椅上滑落下去,“扑通”一声,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膝盖骨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感觉不到疼。在接触到那抹金光的刹那,他的信仰和算计彻底崩塌成了一地烂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病态的、发狂的迷恋与臣服。他仰着头,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战栗,脸上的表情因为狂热和绝望而扭曲。
“你以为你在算计金银。”沈辞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极其轻缓、冰冷,像是一台精密的铁器在宣读不可违抗的律法,“而我在算计你的命轨。”
商红药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暗阁。她将一份泛黄的契约递到了跪在地上的楚惊寒面前。
契约上写满了苛刻到极点的气运对赌条款。而在纸的表面,一层常人看不见的因果毒,正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着。
楚惊寒此刻的理智已是一片空白。他的脑海里全是对那抹神性金光的疯狂回味。他只想再多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