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该出现在一个被休弃的软弱主母身上。王敛握着幡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开始确信,这具好看的躯壳里,绝对藏着一个极其危险的异端。
前厅送客的骚乱还没平息。
一股极其浓郁的、甚至带着些许焦苦味的药香,悄然弥漫开来。
裴砚之拄着那根惨白的白骨盲杖,一步一顿地走了进来。“笃,笃。”木棍敲击青砖的声音极其规律。
他依旧是一袭素衣,原本凹陷的眼窝显得更深了。前几天为了顶住阵法反噬,他的经脉断了大半,此刻完全是靠着某种病态的意志力在强撑。
他借着吊唁的名义,走到了火盆旁。
那股浓郁的药香在瞬间扩散,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嗅觉和气流屏障,将四周潜龙卫可能的监听彻底抹杀。
裴砚之没有转头,他空洞的双眼看着前方的虚空,声音低得只有沈辞春能听见。
“书房后夹层。”他说话时,甚至没有张嘴,全靠喉咙里的气音震动,“那里有一股异常的气流在回旋。我听到了。那里就是心脏。”
沈辞春将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好。”她用极轻的声音回了一个字。两人在白幡的阴影下,完成了这致命的交接。
同一时间。玉京城地下的归墟黑市。
常年不见天日的暗巷里,长明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楚惊寒穿着一身材质极佳的青衫,斜倚在赌坊的红木椅上。他手里的玉骨折扇轻轻摇晃,眼角那颗风流泪痣在昏暗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
“这世间的账与女人,在下从未算错。”他轻笑一声,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扔在桌上。袋口散开,露出里面泛着幽光的“冥水真金”。
“买你们内线的消息。”楚惊寒盯着对面的暗格,“相府这几天的气运像漏了底的沙漏。我要知道,那股异常的气机,到底被哪位庄家抽走了。”
暗格后。
商红药拨弄着手里的金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清脆利落。她透过竹帘的缝隙,冷冷地打量着这个自以为是的狂徒。
长公主的首席清客。一头肥羊。
商红药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她知道,主子要的猎物,自己送上门了。
乌云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冷月。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相府的琉璃瓦,整座府邸笼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书房最深处的密室内,没有点灯。
谢临安枯坐在冰冷的蒲团上,突然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将喉咙里泛起的淤血咽了下去。
在他面前,那方用于镇压气机的玄玉阵盘上,因为谢颜瑶这个“备用电池”的死亡,已经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缝。
失去了缓冲,沈辞春体内那股足以引来天谴的神性光辉随时会冲破屋顶。
谢临安的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度绝望的偏执。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蕴含着自己寿元的心头血狠狠抹在阵盘的裂缝处。
刹那间,密室外围的墙壁内,无数道如同切割皮肉的极细钢丝般的红色气运丝线重新交织,强行拉起了一道绝对死角的防御网。
相府内院的一处死角。
冷风吹得干枯的树枝簌簌作响。商红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暗色斗篷,从阴影中快步走出。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重重封条的沉重铅盒,递给沈辞春。
交接的瞬间,即便有封条阻挡,沈辞春依旧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带着古老铁锈味的刺鼻血腥气。
这是黑市里千金难求的“逆阵朱砂”。
“夫人,”商红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这东西极阴。活人一旦触碰,灵力反噬会直接腐蚀经脉。您若是要用它破书房的局,千万当心。”
沈辞春接过铅盒,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迅速从袖中抽出阴阳账本,在微弱的星光下冷酷地翻阅起来。纸页快速翻动的“哗啦”声,掩盖了她即将触碰前世真相时,身体本能产生的隐隐战栗。
“那个叫楚惊寒的清客,已经开始在黑市撒网了。”商红药继续汇报,“他放出了大笔赌本,在找您。”
“先按兵不动。”沈辞春合上账本,声音比夜风还要冷,“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局,除非守局的人,自己慌了。今夜,我要先敲碎书房的壳子。”
丑时三刻。
沈辞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书房外围的假山群中。石壁的冰冷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皮肤。
她隐在暗处,两指夹起一枚预先做过手脚的“阴煞铜钱”。手腕发力,屈指一弹。
铜钱在黑夜中划过一道极其隐秘的弧线,最终稳稳地落在书房东北角的青砖上。
落地无声。
沈辞春闭上眼,再次睁开时,淡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天眼之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前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如同红色蛛网般的禁制丝线。
当那枚带有逆向气机的铜钱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东北角的一小片红色丝线出现了极为短暂的气流紊乱。
那里就是防御最薄弱的死角。
但沈辞春的目光沉了沉。在那个死角的前方,宛如两座铁塔般矗立着两名身披重甲的高阶死士。他们的呼吸绵长而沉稳,完全没有任何破绽。
因为相府接连办丧事,厨房里已经连着几天没见过半点荤腥和精致点心了。
贺兰茵裹着一件皱巴巴的鹅黄色夹袄,半夜饿得实在睡不着。她像个游魂似的,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饿死我了……连口热汤都没有,这日子没法过了。”她一边揉着肚子,一边不满地嘟囔。
突然,她的鼻尖动了动。
一丝极淡的、却极其香甜的龙涎糕点味道,顺着冷风钻进了她的鼻腔。
贺兰茵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循着香味,懵懵懂懂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在书房外围的一处多宝格上,赫然放着一盘白天因为混乱而被遗忘的御赐糕点。
屋脊之上。
王敛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紧紧贴在冰冷的黑色瓦片上。
今夜的相府安静得有些诡异。那种极度压抑的低气压,让王敛这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杀手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右手反握着潜龙短刃,虎口处的老茧在刀柄上摩擦。
他看不见天眼视界里那些疯狂流转的因果丝线,但他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死死地盯着沈辞春那个紧闭的窗棂。他知道,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假山后,沈辞春摊开左手。
掌心那道暗黑色的“厄运契印”在天眼视界中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幽幽的寒芒。
她毫不犹豫地将一缕冰冷的杀意注入契印。
一墙之隔的相府外围暗巷里。
原本蜷缩在垃圾堆里的楼弃,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嗜血的猩红。
他收到了指令。
楼弃拔出那把破铁刀,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射向了东北角的巡逻队。
“噗嗤。”
没有任何废话。刀刃精准地切开了一名暗卫的喉管。温热的鲜血还未喷出,便被刀刃上附着的极阴煞气瞬间冻结。
这并不是一场大屠杀,而是一场极其微小、却散发着极端阴寒气场的血案。
“有刺客!”
尖锐的铜哨声瞬间撕裂了黑夜的死寂。这股冲天的煞气立刻触动了谢临安布下的警戒网。为了防止阵法受到冲击,书房外围的大半高阶暗卫被迫迅速抽调,向东北角的方向扑去。
暗巷中,楼弃蹲在那具僵硬的尸体旁。他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指尖残留的一丝从相府内溢出的神性霉运。
那种极致的冰冷让他的身体兴奋地发抖,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大半暗卫已被调走,但东北角最后两名雷打不动的高阶死士依然如铁塔般死守。沈辞春站在假山后,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暗门。堡垒只剩下一层薄壳,她只能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那个绝佳的物理破局变量撞入这张死网。
丑时三刻的寒意已经渗进了假山石的纹理深处,顺着青砖一路向上攀爬。沈辞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维持着一个近乎僵硬的姿势。她的视线越过犬牙交错的石缝,落在十步外的那扇暗门上。
东北角的血案成功抽走了书房外围的大部分防御。但那扇沉重的木门两侧,依然矗立着两名身披暗色重甲的高阶死士。他们双腿牢牢扎在青砖上,身体没有任何晃动,呼吸的频率保持着绝对的一致。在沈辞春的天眼视界中,这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运红线在半空中交叉,将暗门前的一小片空间完全封锁。任何试图靠近的气机,都会立刻触动这些红线。强闯不仅会瞬间引爆整个相府的警戒,更会暴露她第三阶执秤人的修为。
这绝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沈辞春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个装有逆阵朱砂的铅盒,指腹传来金属特有的冷硬感。她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完全不受阵法因果限制的物理变量进入这个区域。
夜风从偏院的方向吹来,带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贺兰茵裹着那件皱巴巴的鹅黄色夹袄,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笼,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书房的方向走。她一边走,一边用力揉着干瘪的肚子。
“今天晚上这风真怪,吹得人头疼。”贺兰茵停下脚步,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哎,这灯笼的提手怎么这么硌手。那个,昨天厨房那几个婆子也不给人留点吃的,早知道就把中午剩下的那半碗冷饭也咽了。”
她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尖,继续往前走。
在沈辞春那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天眼视界里,这一幕显得极其诡异。书房外围残存着大量气运警报丝线,普通人只要稍微碰触一根,就会立刻触动整个防御网络。但贺兰茵走入这个区域时,那些极其敏锐的气运丝线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直接滑落、绕开,没有任何一丝警报被触发。这是绝对的物理绝缘。贺兰茵就这么提着灯笼,懵懵懂懂地踩过了最危险的两道杀阵边缘。
沈辞春眼底的金芒微微闪烁。距离死士不到五步的一处多宝格上,放着一盘白天因大乱而被匆匆搁置的御赐龙涎糕点。糕点已经冷透了。
沈辞春伸出右手,借着假山的掩护,在虚空中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东北方位的一根代表着局部气流走向的灰色丝线。
一阵微风平地而起,卷过那盘糕点,将一丝极淡的香甜味道直直送进了贺兰茵的鼻腔。
贺兰茵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连原本蹒跚的步伐都加快了,直接朝着多宝格的方向走去。
“那个味道……怎么这么香。难道是白天厨房藏起来的?嗯,肯定是。”她自言自语,完全没有注意到隐藏在阴影里的两名死士。
当她终于摸到那盘糕点时,手腕的动作有些大,夹袄的下摆直接挂在了多宝格突出的一截雕花木角上。贺兰茵为了把糕点拿稳,用力扯了一下衣角。
半人高的多宝格在贺兰茵的拉扯下失去了平衡,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轰然倒塌。架子上的瓷瓶、玉器砸了一地,碎瓷片四处飞溅。这巨大的物理声响不仅打破了黑夜的死寂,更直接惊动了那两名一直处于静止状态的死士。
“谁?!”死士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同时向前跨出一步。
贺兰茵惊呼出声。她手里还死死抓着一块没被砸碎的糕点,下意识地往后一退。她忘了手里还提着那盏羊角灯笼。
灯笼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砸在多宝格旁边的防风纱帐上。纱帐本就干燥,灯笼里的烛火瞬间点燃了易燃的布料。“毕剥”
一声爆响,火舌顺着纱帐疯狂向上攀爬,眨眼间就形成了一道冲天的火墙,直接封死了多宝格所在的角落。
“走水了!快救火!”
面对突如其来的火灾,死士的阵型终于乱了。其中一人被迫冲向旁边的水缸,试图压制火势,另一人则警惕地盯着跌坐在地、满脸黑灰还在拼命嚼着糕点的贺兰茵。防线被彻底撕裂。
前厅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劣质线香的刺鼻味道。谢临安站在大堂中央,正在处理东北角刚刚被楼弃制造出的极阴煞气残余。他的脸色十分阴沉,体内因维持阵法而暴走的内息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刺痛。
突然,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抹不正常的红光。
他转过头,透过前厅敞开的雕花木门,望向相府深处。书房的方向,浓烟正伴随着冲天的火光腾空而起。
谢临安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没有任何外敌入侵的煞气波动,也没有强行破阵的气机反噬。这火起得太巧,太突兀了。
调虎离山。
谢临安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急促。他甚至顾不上交代一声,直接甩开长袖,向书房的方向狂奔而去。绯红色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皮靴重重地踩在青砖上,带起一阵急促的足音。
书房外围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周边的树木上。人声鼎沸,家丁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走,杂乱的人影在火光中被拉得极长。
沈辞春静静地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她无视了周围炙热的高温和奔跑的家丁。天眼视界被她催动到了极致,瞳孔中的金芒变得明亮。在她的眼中,真实的火光并不存在,只有那些在高温下开始扭曲、断裂的气运丝线。
她穿梭在火场边缘,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那些丝线断裂的空白处。沈辞春打开了手里的铅盒,右手食指和中指探入其中,捏出了一小撮暗红色的逆阵朱砂。
接触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刺痛感从指尖直冲大脑。逆阵朱砂极阴的属性正在疯狂腐蚀她体内的灵力。这种疼痛直接作用于神经,没有半点缓冲。沈辞春的下颌线绷得死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没有停下脚步,强忍着这股钻心的剧痛,一步步逼近那扇沉重的暗门。
门板上,那道用于锁魂和掩蔽天机的核心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幽暗的青光。
“天道有常,既然你挡了路,便连这虚伪的壳子一起烧了吧。”
沈辞春的声音很轻,完全被火海的咆哮声覆盖。她抬起右手,将指尖那撮带着腐蚀剧痛的逆阵朱砂,极其精准地点在了符文的死穴上。
符文接触到朱砂的瞬间,发出一阵微弱的气流嘶鸣。那道青光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后迅速黯淡、熄灭,变成了一团毫无生气的黑灰。
沈辞春收回右手,双手按在沉重冰冷的门板上,猛地用力一推。
暗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推开了一道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陈腐的岁月气息夹杂着极致的幽闭寒冷扑面而来。沈辞春侧身潜入幽暗的夹层。暗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将外界的火光与喧闹彻底隔绝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