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之距离她仅有三步之遥。在替劫药体的敏锐感知中,那股骤然降临的因果重量几乎要压断他的颈椎。那是连天地都要为之战栗的恐怖威压。
他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修长的手指猛地松开,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白骨盲杖掉落在地,顺着倾斜的地砖滚进了床底的阴影中。裴砚之循着那股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波动扑了过去。他的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地面,他在黑暗中极其精准地摸到了沈辞春战栗的肩膀。
手臂猛地收紧,他将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人死死锁进怀里。
“抓住你了。”他低喘了一声。
紧接着,裴砚之果断发动了替劫药体最极端的禁术——同频共振。
刹那间,两人的灵魂防线在毫无缓冲的情况下轰然撞击,随后强行融为一体。狂暴的天道反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排洪口,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疯狂地涌入裴砚之的体内。
裴砚之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凡人的经脉根本挡不住这股洪流。鲜红的血液瞬间冲破了脆弱的微血管,从他的眼角、鼻孔、双耳中喷涌而出。温热的红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刚好砸在沈辞春冰冷的手背上。红与金的血液在狭小的青砖缝隙间交织,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在灵魂通道被打通的瞬间,一种扭曲的感官“代偿”奇迹般地发生了。
沈辞春那死寂已久的世界,突然被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咚!咚!咚!”
极其沉重、甚至有些杂乱的心跳声在她脑海中炸响。那不是外界的声音,那是裴砚之的心脏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哀鸣。紧接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在她的舌根处蔓延开来。她真切地尝到了裴砚之嘴里的血腥味。
在这生死边缘的极限拉扯中,裴砚之满脸是血,却在精神的链接里发出了一声低哑的笑。
他的语调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调情意味:“原来夫人的命这么硬。这反噬的滋味……太美妙了。”
沈辞春无法说话。她用漫长的沉默和一阵接一阵的战栗回应着他。在这个绝对黑暗与死寂的瞬间,两个背负着残缺命格的人,结成了近乎共生怪物的羁绊。
同频共振产生的巨大因果对冲,如同在精密运转的齿轮里塞入了一根粗大的生铁。
相府地底的锁魂掩月阵出现了极短暂的超载真空期。偏院墙根下那些隐藏极深的封印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边角的朱砂甚至冒出了焦黑的火星。
同一时刻,远在皇城的钦天监观星塔上,夜风冷得刺骨。
巨大的青铜罗盘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刻满天干地支的指针发生了细微的偏转。
常年闭目的褚元枢在暗夜中霍然睁开眼。他枯瘦的手指按在罗盘边缘,指腹的老茧摩挲着冰冷的铜面,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从相府方向溢出的、一闪而逝的破局之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缓缓收紧。
谢颜瑶的闺房门外。
寒风凄厉地撕扯着挂在檐下的灯笼,光影在墙壁上狂乱地摇晃。
谢临安穿着绯红的官袍,像一尊泥塑般立在门槛外一尺的地方。作为二阶牵丝客,他清晰地感应到了屋内爆发的恐怖气运波动,也知道裴砚之正在用命填补阵法的缺口。更致命的是,他感知到了那种不容外人插手的灵魂交融。
那是他的妻子。
谢临安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悬在雕花的木窗前,却怎么也推不下去。作为大阵的执刀人,他没有推开这扇门去分担她痛苦的资格。
手指一寸寸收紧,死死扣住门框的边缘。
保养极好的指甲在坚硬的木头上生生崩断,鲜血顺着木纹流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崩断流血的指甲,沉默了片刻,颓然地将手垂下。随后,他在官服宽大的袖口上一点点把血迹蹭干净,掩盖住所有的失态。
屋内的风暴终于平息。
裴砚之重伤瘫软,像一摊烂泥般倒在青砖上彻底昏死过去。沈辞春保住了性命,靠在床榻边缘大口喘息着。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谢颜瑶突然睁开了眼。
因为阵法连接的暂时松动,这具干涸的身体迎来了短暂的回光返照。她不再咳嗽,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她微微侧过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七窍流血的盲医,以及满脸泪痕的嫂嫂。那是生理反噬逼出的水汽。
那双聪慧的眼睛瞬间洞穿了一切。她明白了自己每天喝下的药、每天多活的一口寿命,全都是吸在嫂嫂身上的蚂蟥。谢颜瑶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发出一点声响。
立春前夜。
重伤昏迷的裴砚之被相府的家丁匆匆抬上了马车,从偏门送出。夜风卷着初春前最后的寒意,呼啸着穿过长街。
车轮碾过冰冷的青石板路,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裴砚之在黑暗中悠悠醒转。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体内的经脉更是断了七成,连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但凭借着敏锐的心眼感知,他知道相府那坚不可摧的气运屏障已经出现了摇摇欲坠的颓势。
他虚弱地靠在粗糙的车壁上,对着漆黑的虚空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惨笑。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块沾染了沈辞春鲜血的手帕。
“门已开,代价我已付。”他低声喃喃,声音很快被马蹄声掩盖,“别让我失望。”
相府的内院里,药味依旧浓重得化不开。屋内只剩下姑嫂二人。
谢颜瑶靠在引枕上,脸色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微红。她微笑着指了指小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百年参汤,示意沈辞春喂她。
她看着沈辞春端起白瓷碗,突然用极轻的声音说:“嫂嫂,今天外头冷吗?算了,不问这个。”
沈辞春听不见,但读懂了她的唇语。她拿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
“嫂嫂,你的手好凉,去帮我把那个暖手炉换个炭好不好?”谢颜瑶指了指床尾的熏炉。
沈辞春放下碗,转身走向熏炉。
就在这转身的短短两息时间里。谢颜瑶的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一个濒死之人。她一把端起那碗能延续她生命、却会继续吸食沈辞春气运的参汤,毫不犹豫地全部倾倒在床头的那盆海棠盆栽里。
深褐色的药汁瞬间渗入黑土。那泥土在接触到药汁的瞬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死臭味,表面迅速变成了死黑色,根须在泥下发出微弱的腐烂声。
沈辞春拿着手炉转过头。
谢颜瑶看着她,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无声地留下了一句遗言:
“嫂嫂,春天到了,你该飞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颜瑶头一歪,在沈辞春的怀中平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痛苦。
但在沈辞春那冰冷的天眼视界中,正在发生一场惨烈的物理崩塌。
那根连接着相府地底与谢颜瑶心脏的、粗壮却灰败的生命青线,仿佛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它在虚空中发出一声无形的、凄厉的悲鸣。
“绷——”
青线瞬间崩断,化作漫天飞灰。相府阵法的最后一个“备用电池”,彻底宕机。
连锁反应在物理世界骤然爆发。随着电池断联,相府地底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那是阵法失去缓冲后,强行抽取地气导致的失控表现。
窗外,那片四季不败、全靠吸食死气维持的海棠林,在几秒钟内迎来了末日。成百上千棵海棠树的枝干迅速干瘪。漫天的花瓣如同血雨一般,在夜空中狂乱地飞舞,然后簌簌落下。
这种极其轻微却密集的簌簌声,仿佛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枯叶。恐怖的异象震惊了全府上下。所有巡夜的家丁、打盹的嬷嬷,都在这片枯萎的林子前感到了莫名的彻骨寒意。
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沈辞春紧紧抱着谢颜瑶渐渐冰冷的尸体,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听不到外面的惊呼,世界把她单独锁在了一个隔音的透明盒子里。
她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所有的悲伤在这一刻被极度的理智强行碾碎,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戾气。她眼底那抹金色的神性光芒彻底凝固成了冰冷的杀机。
她伸手,从谢颜瑶的脖颈处解下那块温魂残玉,将其紧紧攥在掌心。温润的玉石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但她凭借着这种疼痛,完成了情感的彻底剥离与重塑。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谢临安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绯红的官袍在门框上挂破了一道口子。当他的目光触及床榻上毫无生气的谢颜瑶时,那张常年冷酷的面具彻底垮塌了。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床前。
就在同一时间,沈辞春感应到了脚下地面的剧烈震动。
书房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一直笼罩相府的阵法光罩在东北角崩开。那道保护着密室的多宝格暗锁,因为气机失衡,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弹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沈辞春隔着尸体,冷冷地看着谢临安。目标已然锁定。
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
伪装成巡夜家丁的王敛目睹了海棠林瞬间枯萎的恐怖奇观。他握着潜龙短刃的手心,首次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对相府深处隐藏的非人力量感到了真正的战栗。他突然意识到,这滩浑水,远比皇室预估的要深得多。
“沙——沙——”
竹扫帚刮擦青石板的声音在清晨的浓雾里显得尤为干涩。时间进入第八十一天,相府的空气中仿佛被浸透了冰水。
十几个家丁低着头,拿着长扫帚和耙子,在偏院那片一夜之间干瘪的海棠林里忙碌。他们动作极快,甚至带着些恐慌。昨天晚上还花团锦簇的林子,今天只剩下一地发黑的碎叶和如同干尸般的枯枝。
谢临安站在回廊的阴影下,绯红色的官袍被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他眼窝深陷,原本凌厉的下颌骨此刻绷得死紧。维持阵法强行运转的反噬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烧了。”他盯着那堆枯枝,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一点灰都别留。”
沈辞春站在门槛内,穿着一身粗糙的素白麻衣。她看着家丁们慌乱地将枯枝搬进巨大的火盆。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她没有流一滴眼泪。谢颜瑶死在她怀里时的体温已经散尽,连带着她心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情感软弱,也被彻底碾碎了。她冷眼看着这一切,心如止水,犹如看着一场荒诞的闹剧。
前厅灵堂,满府缟素。
巨大的白幡在寒风中狂乱地翻飞,发出“猎猎”的破空声。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烟火气和劣质线香的刺鼻味道。
长公主心腹女官宋秋娘跨进高高的门槛时,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金线宫装在这惨白的灵堂里刺眼到了极点。她梳着一丝不苟的飞天髻,身后跟着四名捧着大红漆盒的魁梧随从。
“这相府的门槛,现在是越发难进了,还要通报?”宋秋娘冷笑了一声,修长的十指交叠在身前,指甲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旁边引路的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手里端着的茶盘险些打翻。“奴婢……奴婢知错!”
“你抖什么?”宋秋娘嫌恶地皱了皱眉,“晦气。”
谢临安坐在灵堂左侧的太师椅上。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发怒。阵法深处的巨大裂缝正在疯狂抽吸他的精力,他现在必须把每一分力气都用来压制体内暴走的气机。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宋秋娘。
宋秋娘走到火盆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烧纸的沈辞春。她猛地一挥手,身后的随从掀开了漆盒上的红绸。
里面是一套极其华丽的大红色陪葬品。
“沈主母,”宋秋娘用最标准的官话咬字,语气里却全是毒汁,“这红妆,送给死人嫌艳,留给活人,怕是正好做寿衣。长公主殿下的一片心意,您可得收好。”
沈辞春根本没有抬头。
她蹲在地上,专注地用一把生锈的铁钳拨弄着火盆里烧得通红的木炭。火盆边缘有一处极小的、被熏黑的裂纹,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一秒钟,然后平静地将一张黄纸扔了进去。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视界里,她眼底那抹冰冷的金芒骤然亮起。
天眼之下,那套大红色的陪葬品根本不是什么丝绸织物,而是一团源源不断向外喷吐着粘稠黑气的极阴煞源。那些黑气像触手一样,正悄无声息地向沈辞春的命轨缠绕过来。
沈辞春的左手拿起了旁边的一只黄铜香油壶。
她的手腕呈现出一个微小的倾斜角度。一滴清亮的香油从壶嘴坠落,“滴答”一声砸在滚烫的木炭上。
火苗瞬间窜高了一寸。
借着这一瞬间产生的气流扰动和微弱的光影变化,沈辞春的神识犹如一柄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切入了现实的物理法则。她拨动了左前方一根代表着风水格局的无形因果线。
灵堂左侧的花圈和右侧的灵幡,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发生了半寸的错位。
煞气反弹。
根本没有任何预兆,甚至连铺垫都没有。宋秋娘身后那个捧着漆盒的随从,脚底在干爽平坦的青砖上诡异地一滑。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那个两百多斤的壮汉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平地摔倒。巨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去,连带着手里的红妆狠狠砸在了前方的供桌上。
木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谢颜瑶的一块副灵牌被撞得高高飞起,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供果和香炉碎了一地。
宋秋娘的冷笑死死僵在了脸上。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尖锐的指甲猛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脚底直接窜上了脊背。
她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依旧在拨弄炭火的沈辞春,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长公主殿下不日便会入府,你好自为之。”她咬着牙扔下这句场面话,转身就走,连那几个随从都不管了。
宋秋娘走得太急,脚下慌乱。她那镶着珍珠的华丽鞋底,不慎踩在了一张刚飞出火盆、烧了一半的纸钱上。纸钱的黑灰瞬间顺着她的鞋帮死死地粘附上去,如同某种甩不掉的附骨之蛆。
灵堂角落里。
伪装成粗使家丁的王敛正弯着腰,将一根被风吹歪的白幡重新扶正。粗糙的麻布幡杆摩擦着他右手虎口处那层泛黄的老茧。
他半低着头,目光却像刀子一样穿过缭绕的烟雾,死死锁定了沈辞春。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发生时,他一直盯着她的脸。
让王敛浑身汗毛倒竖的是,这个女人从头到尾,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亲小姑子的灵牌被恶客撞翻,她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更没有寻常妇人该有的悲恸哭喊。
她眼底只有那种居高临下的、绝对的理智。
作为替皇帝杀过无数人的潜龙卫,王敛太熟悉这种状态了。那是猎人在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