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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掩耳盗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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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内的光芒在某一瞬变得极其诡异。

那种金灿灿的文曲之气在大厅顶部疯狂汇聚,浓稠得像是要滴落下来。但在沈辞春的视界里,这种强盛透着一种病态的、回光返照般的暗红。

她的耳膜依旧被那层看不见的棉花死死塞住。世界是一场宏大的、充满了杀意的默剧。

在侧廊阴影处,赵青阁手里攥着那只缺角的罗盘,脸色有些发青。

罗盘中心的指针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自毁的颤动。他看到了紫砂砚落位时,那一闪而逝的漆黑煞气。那分明是某种极阴之物在冲撞阵眼。

他本能地想要踏前一步提醒谢临安。可当他看到谢临安那志得意满、受万人景仰的神态时,脚底却像是生了根。如果此时阵法出漏,谢临安第一个要剐的,定是他这个布阵之人。

“许是铜粉掺得多了,气流不顺……”赵青阁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这句谎言。他颤抖着手,强行合上了罗盘。这种致命的傲慢与恐惧,成了锁死阵法最后生路的重锁。

因为紫砂砚的强行落位与阴煞铜钱的内部短路,阵法在彻底崩溃前爆发出了惊人的“回光返照”。

一道几乎要刺瞎凡人双眼的文曲金光从主桌喷薄而出,迅速笼罩了整个宴会厅。这股虚假的、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威压,让台下那些原本还在私语的宾客纷纷露出狂热的敬畏之色。

沈辞春坐在这股威压的中心。

强光刺得她天眼神识生疼,像是有一万根针在识海里乱搅。她听不见那些惊叹声,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狂热情绪。这股力量在试图碾碎她的神智,将她也化作谢临安脚下的一个注脚。

伪装成护卫的王敛斜靠在朱红的立柱旁,右手若有若无地按在腰间的潜龙短刃柄上。

他那双常年游走于死生之地的眼睛微微眯起。这金光不对劲。太亮了,亮得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焦躁味。

他的目光从狂笑的谢临安身上移开,最后精准地钉在了主位上的沈辞春身上。那个女人太安静了。在那股足以让大儒都跪伏的文气威压下,她像是一尊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冰冷铁像,连一丝畏缩都没有。

王敛的手心微微渗出了冷汗。他能感觉到,暴风眼的中心,正握在那个聋子主母的手心里。

刘寒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跨出一步,站在金光最盛处,从袖中展开那卷早已磨破了边缘的《劝学篇》。他张开嘴,表情扭曲而狂热,每一个口型都拉扯到极限。

沈辞春看着他的嘴。

“……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虚伪。

沈辞春看向谢临安。他正缓缓起身,在众人的顶礼膜拜中接过那杆玉管狼毫。在他头顶,那根最粗壮的“文曲红线”此时已经膨胀到了极致,几乎将周围所有的财运和人运都吸噬殆尽。

它红得发黑,红得狰狞。

沈辞春死死闭上眼。

强光依旧穿透了眼皮,在她的识海里炸开一圈圈眩晕的红晕。那种彻底失去听觉带来的剥离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觉得自己仿佛正悬浮在无尽的深渊之上,四周全是咆哮的雷霆,却听不见半分响动。

她猛地咬破了舌尖。

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种剧烈的刺痛感像是一根铁索,强行将她快要散掉的神识拽回了躯壳。

她在盲视中伸出了意识的触角,化作一把冰冷的、由因果构成的剪刀。这把剪刀悄无声息地悬停在谢临安头顶那根文曲红线之上。

大厅内,谢临安已经走到了御赐的屏风前。

他那修长的手指握住笔杆,眼神中满是即将登顶权势之巅的傲然。刘寒的颂读已经到了最高亢的部分,宾客们的呼吸都屏住了。

沈辞春依旧坐在那里。

她缓缓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她的动作极慢,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沿,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在那个绝对寂静的世界里,在金光灿烂到极点的瞬间。

沈辞春眼神中闪过一丝彻底剥离了人性的神芒。

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紫檀木桌面上。

“咚。”

这个动作产生的物理震动顺着桌面传导,精准地触发了紫砂砚下阴煞铜钱的最后一丝戾气。

而在神性视界里,那是处刑人落下的闸刀。

笔尖触碰到了雪白的屏风绸面。

狼毫的笔尖重重地压在雪白的屏风绸面上,准备写下那惊世的一笔。谢临安的手腕极稳,绯红的官袍在烛光下泛着一种高贵的暗光。

沈辞春坐在主位上,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顿在紫檀木桌面上。

“咚。”

物理上的微小碰撞,在她的识海中被无限放大。天眼视界里,她将意志化作一柄铡刀,对着谢临安头顶那根粗壮得发黑的文曲红线,狠狠地绞了下去。

剧烈的刺痛瞬间贯穿了沈辞春的头骨,仿佛有一根铁钉从眉心硬生生凿入。这是强行切断高阶气运的物理反噬。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被咬破,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冷汗从她的脊背渗出,顺着紧贴肌肤的布料滑落,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冷触感。

在只有她能看到的画面里,那根不可一世的红线无声地崩断了。

谢临安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笔尖停在绸面上,墨汁开始在丝线间洇开一个突兀的黑点。他脑子里那一座装满锦绣文章的楼阁,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他不仅忘了自己要写什么,甚至连手中握着的是一支笔这个概念,都在飞速流失。

肌肉的控制权被抽离了。谢临安的手腕开始剧烈地痉挛。他惊恐地想要收回手,但手臂完全不听使唤。他在极度慌乱的挣扎中,宽大的袖口猛地扫过了桌面。

那方由刘寒刚刚献上、作为阵眼的九龙紫砂砚,被重重地扫飞出去。

黑色的浓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哗啦”一声,尽数泼洒在御赐的缂丝屏风上。精心绣制的江山社稷图瞬间被糊上了一大片淋漓的污迹,墨水顺着丝滑的绸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砸在青砖地上。

没有阵法被破的轰鸣,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位被吹捧到云端的大夏首辅,就当着所有大儒和权贵的面,像个发了急症的稚童般毁了御赐之物。

谢临安呆滞地看着自己沾满黑墨的手指。指尖的墨汁还在往下滴,那黏稠的触感像极了某种腐败的血液。

他在恐慌中猛地转过身,面向台下的众人。他想要解释,想要用他往日那种温和从容的语调化解这场尴尬。

“这……不是……”他张开嘴,舌头却像是一块僵硬的石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排那些惊疑不定的脸庞。“那个……风……突然有风……”他徒劳地试图组织语言,但连最基础的词汇都无法连贯地吐出。他两只手在半空中滑稽地比划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不是……这笔……”谢临安的声音嘶哑而干瘪,平日里舌灿莲花的口才荡然无存。他甚至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一丝血水混着口水在嘴角若隐若现。他在无声世界里像个拼命舞动的提线木偶,滑稽到了极点。

坐在最前排的一位国子监大儒终于回过神来。

大儒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沈辞春的脚底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由青砖传导而来的微弱震动。

“欺世盗名!”大儒的脸色涨得通红,指着台上的谢临安,连手指都在哆嗦,“你……简直是侮辱斯文!”

大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这御赐之物,你竟如此行事!这便是你口中的圣人教诲?这便是你平素装出来的雅量?荒唐!可笑至极!”

随着这声怒斥,周围原本屏息的权贵们也炸开了锅。那些原本恭敬、狂热的目光,此刻全变成了鄙夷和冷嘲。那些虚伪的赞美,在一瞬间变成了淬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向高台上的男人。

沈辞春坐在高台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还不够。

她强忍着识海中还在翻滚的剧痛,通过天眼,将谢临安被剪断后溢散在空中的那团浓郁霉运,精准地牵引向了他头顶正上方。

那里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漆牌匾。

霉运触及牌匾的瞬间,原本坚固的榫卯结构发生了极其细微的物理错位。

“咔嚓。”

谢临安还在徒劳地擦拭着手上的墨迹,完全没有注意到头顶的变故。

沉重的牌匾轰然砸落。它擦着谢临安的肩膀,重重地拍在地砖上。巨大的气浪扬起了一阵灰尘。谢临安被这股力量带得一个踉跄,双膝一软,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了那滩未干的墨汁里。他头上那顶代表着权势的冠冕掉落在一旁,发髻散乱,几缕头发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台下,刘寒僵立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跌坐在泥泞中、瑟瑟发抖的男人。这是他的恩师,是他心中完美无瑕的神明。为了这个神祇,他可以逼迫未婚妻当掉遗物,可以不顾一切地摇旗呐喊。

但现在,这个神祇就像是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可怜虫。刘寒的嘴唇颤抖着,他无法接受自己倾尽所有信仰的,竟是如此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废物。他眼底那种病态的狂热光芒,如同被大雪掩埋的火炭,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恐慌。他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跪在冰冷的地上。

而在主桌的阴影处,阵法的反噬终于降临。

随着紫砂砚的毁坏,文曲聚气阵彻底崩溃。赵青阁惊恐地看着手中的缺角罗盘,指针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旋转。他慌乱地咬破指尖,试图在空中画出符咒来稳住暴走的气机。

“定……给我定住!”他绝望地默念着。

但沈辞春预埋在桌底的阴煞铜钱已经被完全激活。一股漆黑的、冰冷的煞气顺着阵法的残骸,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进了赵青阁的身体。

赵青阁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咯”声,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了面前的地砖上。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身体便像是一块破抹布般向后倒去,七窍中源源不断地渗出刺目的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大厅里彻底乱了。

侍卫们拔出刀不知所措,女眷们用帕子捂着嘴惊呼,大儒们拂袖离席。

那位怒斥谢临安的大儒在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时,脚尖重重地踢在了一样东西上。

那是刘寒刚才在狂热诵读时掉落在地上的《劝学篇》竹简。

竹简顺着台阶滚落,在一滩混杂着茶水和墨汁的泥泞中滚了几圈,彻底沾满了污秽,再也看不清上面写着的仁义道德。

沈辞春依旧端坐在主位上。

失去了听觉,这个世界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场无声的滑稽戏。她没有去管周围那些乱窜的身影,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俯瞰着地上的谢临安。

这是她亲手缔造的灾难。

她感受着指腹贴在粗糙桌面上的冰冷,感受着识海里残留的痛楚。第一次,她觉得这种痛觉是如此的真实且迷人。那是一种掌握了命运生杀大权的绝对力量。将这些把她当作养料抽吸的权贵,毫不留情地踩进泥潭,这比任何虚伪的温情都更能让她感到活着。

宴会厅外,风雪越来越大。凛冽的寒风顺着被推开的朱漆大门灌进来,夹杂着细碎的冰粒子,打在人脸上生疼。这股刺骨的冷意,却丝毫压不住厅内那种荒诞而丑恶的混乱。

刘寒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冠帽早已歪斜。他的眼珠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泛起赤红色的血丝。周围那些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权贵们,此刻正用看死人一样的眼光看着他。他送上的九龙紫砂砚不仅没能让恩师出风头,反而成了毁坏御赐之物、甚至砸下牌匾的罪魁祸首。

这种连坐的重罪,足以让他这辈子再也爬不起来。

必须找个替死鬼。

刘寒的脑子飞速转动着,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四下环顾。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了缩在女眷席角落里的宋听澜。

“是她!”刘寒突然拔高了音量,手指颤抖地指着宋听澜,声音尖锐得破了音,“首辅大人……恩师!是她!是这个贱妇!”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冲了两步,像是一条被逼入绝境后疯狂咬人的野狗。“这砚台……对!这砚台是她去当铺买来的!她命格极差,肯定是在这砚台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邪气!是她克了恩师的运势!”

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护卫立刻转头,眼神不善地盯着宋听澜。

宋听澜没有哭。

她眼眶周围的皮肤因为之前的悲泣而泛着红,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干涸得没有一滴眼泪。她静静地看着那个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的男人。这就是她为了其前程,掏空了母亲遗物、倾尽了所有嫁妆的未婚夫。

那张扭曲的嘴脸在风雪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恶心。

两名护卫大步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就要去推搡她的肩膀。

就在护卫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宋听澜衣料的瞬间。沈辞春先前留在她肩膀上的那一丝微弱气机,爆发出了一股极小的、只有在天眼里才能看见的斥力。

护卫的手指猛地一麻,仿佛按在了一块坚硬的冰块上,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宋听澜没有去看护卫,也没有理会刘寒的嘶吼。她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但异常稳定地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了那张泛黄的纸张——那是她的生辰八字,是套在她脖子上的一道死劫。

粗糙的纸面在指腹上摩擦,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

她将那张婚书抽了出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宋听澜两只手捏住婚书的边缘。没有丝毫犹豫,“嘶啦”一声,那张代表着吃人规矩的纸张被她干脆利落地撕成了两半。

她走上前,将那两半碎纸狠狠地砸在刘寒的脸上。纸片刮过刘寒的脸颊,掉落在泥泞的地砖上。

“这吃人的规矩,我不伺候了。”

宋听澜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她没有再多看刘寒一眼,转身直接步入了漫天风雪中。她的背影单薄,却挺拔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沈辞春端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宋听澜的背影逐渐被风雪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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