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偏院被一场大雾吞没。
沈辞春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剪刀,正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罗汉松比划。
没有任何声音。
窗外不知名的鸟雀在树梢上张着嘴,喉咙颤动,但世界像是一口被封死的深井。昨夜那场马车惊魂后的耳鸣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死寂。这种安静并不安详,它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压迫感,像是有无数层湿透的棉被死死捂住了她的耳膜。
她微微侧头,看着香炉里升起的一缕青烟。
没有风声,那烟便诡异地笔直上升,直到触碰到房梁才散开。若是以前,她能听见炭火轻微的炸裂声,能听见烟气流动的细微摩擦,但现在,这画面像是一幅静止的挂画。
“咔嚓。”
指尖传来剪断木质纤维的顿挫感,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确认自己动作落到实处的反馈。一截枯枝掉在桌面上,没有发出那一预期中的“哒”声。
沈辞春放下剪刀,指腹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在适应。适应这种被世界剥离的孤独。
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商红药抱着一摞账本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开合,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因为涉及银钱而产生的焦躁表情。
沈辞春从镜子里看着她。
商红药在说什么?是在抱怨天气?还是在汇报昨晚黑市的余波?
那种因信息缺失而产生的恐慌感瞬间抓住了沈辞春的心脏。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过身去询问,但理智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了她一下。
不能问。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聋了。在这吃人的相府,失聪就意味着她是块没人要的废肉,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对局势的掌控。
沈辞春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成色极差的玉戒,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高傲姿态。
她在赌。赌商红药不敢在主母面前大声喧哗,赌她说的第一句话一定是废话。
商红药果然还在喋喋不休,双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圆圈。
沈辞春盯着她的嘴唇。
“……那个……赵青阁那老混蛋……账……平不了……”
读唇语很难。尤其是商红药这种语速极快的人。但沈辞春在还是“盲女”的那几年,为了在谢临安的书房里活下去,曾无数次在黑暗中摸索过别人的唇形。此刻,这种被遗忘的本能正在死寂中疯狂复苏。
“把账本放下。”沈辞春突然开口。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通过喉咙的震动来控制音量。她尽量让语调保持平直、冷硬,像是在念一道圣旨。
商红药愣了一下,显然是被打断了思路,但很快就乖乖把账本摊开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其中一行上。
那是一笔关于重阳宴阵法材料的支出。
“这数目不对。”商红药愤愤不平,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她咬牙切齿的样子,那个“贪”字几乎写在了脸上,“极品赤金粉,市价一两不过百金,姓赵的报了三百金!而且……”
商红药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金色的粉末,“啪”地拍在桌上。
沈辞春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点粉末。
粗糙,颗粒感极重。她在指尖搓了搓,没有那种纯金特有的油润感,反而带着一股铜锈的涩意。
这是掺了大量黄铜粉的次品。
沈辞春眼底的金芒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在天眼的视界中,这堆粉末上原本应该耀眼的财气极其稀薄,反而缠绕着一股灰败的贪欲之气。
“他这是在找死。”商红药用口型狠狠地说,“夫人,咱们现在就去前院揭穿他!这是欺君!”
沈辞春没有动。她看着指尖那点廉价的金粉,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揭穿?为什么要揭穿?
一个完美无缺的阵法,哪怕是她,想要破解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如果是布阵者自己因为贪婪,在阵法的地基里掺了沙子……
那这就是天送给她的破阵利刃。
“走。”沈辞春站起身,随手拍掉指尖的金粉,“去看看那位赵大师的大作。”
……
与此同时,偏院外的墙头。
一阵寒风卷过,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王敛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墙角的阴影里。他的呼吸频率被压低到了极致,几乎与周围的枯草融为一体。
他盯着偏院的那扇窗户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刚才有一只野猫从窗台上跳过,碰掉了半块瓦片。那动静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换做常人,甚至是他这种受过训练的死士,也会本能地循声侧头。
但屋里的沈辞春,连眼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她依旧在修剪那盆枯枝,专注得像是一尊没有听觉的雕塑。
王敛眯起眼,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
太静了。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气。那不是修身养性修出来的从容,而是一种对外界危险完全“无视”的死寂。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往里面扔石头,却听不到回响。
这种未知,比任何杀气都更让他感到危险。
王敛的手心微微出了一层薄汗。他深深看了一眼窗内的那个剪影,最终没有选择翻墙而入,而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
前院,宴会主会场。
这里已经被布置得金碧辉煌。数十名工匠正爬上爬下地悬挂红绸。
在场地中央,一个巨大的淡青色光幕正若隐若现地笼罩着主桌区域。
赵青阁穿着一身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的道袍,手里托着那个缺角的罗盘,正站在高台上指挥着几个小道童往地上撒金粉。
“那个……撒匀点!别把财气撒漏了!”赵青阁颐指气使,那两撇八字胡随着他的嘴型一翘一翘。
沈辞春站在回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幕。
在天眼的视界里,那道青色的光幕虽然看似宏大,但在西北角的位置,也就是赵青阁让人撒次品金粉的地方,光幕的流转出现了一丝极不自然的凝滞。
就像是一件华丽的锦袍上,被人偷偷抽走了一根经线。
赵青阁一回头,看见了沈辞春。
他眼里的轻蔑几乎没有任何掩饰。在他看来,这位所谓的相府夫人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还是个不懂玄学的妇道人家。
赵青阁慢吞吞地走过来,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是随意拱了拱手。
他张开嘴,一大串话喷涌而出。
沈辞春看着他的嘴。
“……夫人有所不知……这文曲聚气阵乃是……极耗心神……贫道为了相爷的官运……可是……”
满嘴的玄学术语,配合着夸张的表情。
沈辞春根本不需要听懂他在说什么。她只需要看清他头顶那根因为贪墨而变得灰黑的气运线,正在这阵法中显得格格不入。
商红药站在沈辞春身后,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一步把那包假金粉甩在他脸上。
沈辞春微微抬手,挡住了商红药。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到离赵青阁只有半尺的距离。
赵青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辞春没有看他,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旁边桌案上摆放的一个作为阵脚的风水球。
指尖传来水晶冰凉且坚硬的触感。还有一丝微弱的、阵法运转带来的震颤。
她轻轻拨动了一下。
风水球转了一圈,发出一阵只有赵青阁能听见的、略显干涩的摩擦声。
赵青阁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那个位置……正是他为了省钱,没有放置极品玉垫的阵眼薄弱处!
难道这女人看出来了?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沈辞春的脸。
但沈辞春只是漫不经心地收回手,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无聊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带着商红药离去。
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质问,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赵青阁站在原地,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赵……赵大师?”旁边的小道童怯生生地喊了一句,“这金粉还撒吗?”
赵青阁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一巴掌拍在道童的脑门上:“撒!当然撒!那个……看什么看!妇道人家懂个屁的风水!也就是运气好碰了一下……”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心虚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贪婪终究战胜了那一瞬间的警觉。他看了一眼自己鼓囊囊的钱袋,咬了咬牙,继续指挥着人将那堆次品填进了阵法的地基里。
他不知道,就在刚才那无声的拨动间,沈辞春已经给他的棺材钉上了第一颗钉子。
沈辞春走出很远,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早已湿透。
刚才那一瞬间,她完全是在盲赌。赌赵青阁的贪婪会让他自我催眠,赌他傲慢到不相信一个后宅妇人能看穿如此精密的阵法。
“这世间的喧嚣太多。”沈辞春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听不见,反而能看清他们吃人的嘴脸。”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明天就是重阳宴。这场无声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宴请的宾客名帖被随意地堆在黄花梨木案上,像是一堆待价而沽的废纸。
沈辞春坐在偏院斑驳的树影下,手里翻着那本烫金的名册。阳光很好,落在纸面上有些刺眼。但在她的感官里,这阳光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苍白的亮度。
她的手指停在了“翰林院编修·刘寒”这几个字上。
在天眼的视界中,这个名字并不像其他宾客那样呈现出正常的墨色。它上面缠绕着一根暗红色的气机线,那线条极细,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这根线的一端扎根在刘寒的名字上,疯狂地汲取着养分;而另一端,则延伸向名册角落里一个极其微小、几乎快要被墨迹淹没的名字——“携眷:宋听澜”。
沈辞春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单向吸血的因果结构,她太熟悉了。
五年前,她和谢临安的名字也是这样连在一起的。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姻缘的红线,殊不知那是插进她动脉的输血管。
沈辞春合上名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夫人,那个……花房那边说海棠开得正好,您要去看看吗?”商红药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比划着手势。她现在学乖了,说话时总是尽量把动作做大。
沈辞春点了点头。她需要去透透气,这满纸吃人的因果让她觉得胸闷。
相府的后花园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成片的海棠林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是在滴血。这里是谢临安特意命人移植的,据说是因为海棠能镇压地下的阴气。
沈辞春走在铺满花瓣的小径上,脚底没有传来踩碎花瓣的声音,只有一种绵软的触感。
转过假山,前方的海棠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男子,正负手而立,下巴抬得很高,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正是那个刘寒。
而在他对面,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正掩面哭泣。她哭得很伤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是一朵即将枯萎的小花。
沈辞春停下脚步,侧身隐入一丛茂密的花枝后。
她听不见那个女子在哭诉什么,也听不见那个男人的呵斥。
但在天眼的视界里,真相赤裸得令人发指。
那女子——宋听澜的头顶,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代表生命力的淡金色气运,正顺着那根无形的红线,源源不断地涌向刘寒。
刘寒的身上光芒大盛,那是吸食了未婚妻的气运后,即将在官场上飞黄腾达的预兆。而宋听澜的本命灯火,已经微弱得只剩下一颗豆大的火苗,随时都会熄灭。
沈辞春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像冰。
刘寒似乎说到了激动处,他猛地挥了一下衣袖,嘴巴开合得极快。
沈辞春盯着他的嘴唇,读出了一串令人作呕的字符。
“……为了大义……一方砚台而已……你那死鬼母亲留下的东西……能换得首辅大人的青眼……那是你的福分……”
“福分。”
沈辞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世间的男人,总是擅长把掠夺包装成恩赐。
宋听澜似乎被这番话彻底击垮了,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块玉佩。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念想。
刘寒一把夺过玉佩,脸上那种清高的假面具瞬间裂开,露出下面掩饰不住的贪婪。他对着阳光照了照那块玉,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再去多看一眼那个为了他倾家荡产的未婚妻。
沈辞春从花丛后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刘寒正沉浸在即将献宝的喜悦中,冷不丁看到主母出现,吓了一跳。他连忙把玉佩塞进袖子里,换上一副道貌岸然的恭敬面孔,长揖到地。
“下官见过夫人!刚才……正在教导内子……那个……”
他那张嘴又开始喷吐着所谓的圣贤道理。什么女子以夫为天,什么为了相爷的寿宴应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