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商红药反手迅速插上木门的门栓,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连那句平常的称呼都有些走调。
沈辞春正背对着她,站在那张缺了一角的桌子旁。她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小剪刀,正在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已经枯死了一半的盆景。桌子边缘有一道很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刀痕。
“出什么事了?”沈辞春没有回头,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被扣了。全都被扣了。”商红药咽了口唾沫,急急忙忙地汇报道,“咱们这几天试图通过暗线转移出去的那几笔账,还有从柴房底下翻出来的那些没有官府印记的金银……在经过城南地下渠道的时候,被‘无常渡’的人强行截下了。”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干瘪的树枝。
商红药看着沈辞春那毫无波动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她不敢直视,只能低着头继续解释:“这……这黑市里有黑市的规矩。大批没有来路、无法证明出身的金银,到了地下,就被他们统统判定为‘死当’。”
“死当?”
“对。无常渡的人眼睛毒得很。”商红药焦虑地揉搓着斗篷的边缘,“他们显然是看准了咱们相府现在前院后院都在查账,急需填补薛道衡留下的那个几万两的亏空。他们是想趁火打劫,利用黑市‘吃死当’的规矩,把咱们的资产全盘吞下。一旦坐实了死当,他们连半个铜板都不会吐出来。我们的销赃渠道现在面临全面瘫痪。”
沈辞春将手里的剪刀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碰撞声。她的听觉比昨日更加迟钝了,那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商红药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被黑色油纸包裹的物件,双手递了过去。
“夫人……这是无常渡的掌事,左司寒,派人送来的。”
那是一封用特殊材质制成的邀请函。
“这纸摸着有点滑,还有点潮……对,潮得很。那黑市里常年不见太阳,什么东西都带着股霉味。”商红药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废话,接着硬着头皮说道,“左司寒放了话,咱们的资产他只肯给原价的五成。而且他傲慢得很,点名要求见‘相府里真正能做主的主子’亲自去赴会,否则,过了今晚,那些金银就彻底成了无常渡的库银了。”
沈辞春缓缓转过身,冷冽的目光落在那封黑色的邀请函上。
这纸张并不是什么藤纸,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风干皮革。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就在沈辞春的视线接触到邀请函的瞬间,她的瞳孔深处,那层灰白色的天眼视界豁然开启。
在她的眼中,这封看似寻常的信函上,根本不是什么水汽的潮湿。整个皮革表面,萦绕着一层极其浓稠、灰败的雾气。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纸面上缓慢地蠕动着。这是一种高浓度的“霉运提取物”,地下黑市专门用来控制大客户的“因果毒”。
一旦普通人的指尖触碰到这层灰气,神识立刻会遭到霉运的严重干扰,随后几天做出的所有商业判断都会导向最致命的破产。
那层灰败的霉气遇到沈辞春天眼的注视,竟然隐隐有向外扩散、试图附着到她身上的趋势。
沈辞春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随手从桌旁的残烛上,挑起一朵微弱的灯花,屈指一弹。
火星精准地落在了邀请函的边缘。
“呲——”
那层灰败的因果毒遇到明火,立刻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嘶嘶声,仿佛是某种活体昆虫在烈焰中挣扎蜷缩。紧接着,一缕带着淡淡霉味的青烟升腾而起,毒气被物理上的高温强行烧散,溃败得干干净净。她在轻描淡写间,展现出了对这种高阶规则毒药的绝对碾压。
商红药看着那缕青烟,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她心里一阵后怕,庆幸自己刚才一直隔着油纸拿着,没有直接用手去接这封催命的信函。
但沈辞春在乎的,根本不是这毒。
随着因果毒被烧散,那封邀请函深处,一丝极其特殊的、带着荒古气息的暗红色气机,在天眼中暴露无遗。
那是极品“逆阵朱砂”的因果波动。
沈辞春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她为了破解谢临安布下的那个庞大的“锁魂掩月阵”,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够强行撕裂高阶风水气机节点的顶级朱砂。她一直以为这种东西只有皇室和钦天监才有,没想到无常渡的库房里竟然有存货。
这不仅是讨回被扣押的钱财,更是重塑自己在这个国家经济霸权,以及打破物理囚笼必须跨出的一步。
夜色彻底降临。
偏院里没有点灯。沈辞春走到床前,从那个破旧的箱底扯出一袭宽大的玄色斗篷。
斗篷的布料非常粗糙,但足够厚实。她将其披在身上,将宽大的风帽拉起,巨大的阴影瞬间遮住了她大半的容颜。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夫人,您真的要去吗?”商红药看着她决绝的动作,试图做最后的劝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左司寒根本就不是个讲理的商人……”
沈辞春没有理会她的颤音。她在一片昏暗的夜色中转过身,玄色斗篷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留下一个孤傲且不容置疑的背影。
“既然他们在黑夜里定下了吃人的规矩。”沈辞春的语气极度平静,没有一丝怒意,却透着最狠厉的杀机,“那我便去把这规矩掀了。”
在商红药的掩护下,沈辞春趁着夜色,避开了相府换防的空隙。她决绝地踏出了偏院那扇掉漆的木门。她将以神的姿态,去降维打击这群不知死活的地下豺狼。
夜风粗粝,刮在脸上带来一阵密集的刺痛感。
沈辞春与商红药的斗篷在黑暗中猎猎作响。前方是一片常年笼罩在昏黄沙暴中的地带——“鬼沙海”,大夏玉京城地下最庞大的法外之地。空气中没有任何活物的生气,只有极其沉闷的风声。
商红药的灰布斗篷上已经积了一层薄沙,她凑近沈辞春,声音压得很低,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夫人,这几日黑市的物价疯得很。长公主那边为了填薛道衡淹死留下的几万两窟窿,正急得跳脚,四处找地下钱庄疯狂借贷,连带着这边的利息都翻了一番。”
沈辞春脚下踩着干硬的沙土,隔着鞋底能感受到地面的冷硬。她没有接话。长公主的资金链紧绷,这正是做空其财运的绝佳时机。她扯了扯领口粗糙的布料,继续向前走去。
越过风沙屏障,是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狭长通道。通道两侧,立着两尊面目狰狞的恶鬼石雕。两名守门人裹着破烂的羊皮袄,蹲在石雕的阴影里,百无聊赖地搓着手。
商红药的脚跟刚刚踏上通道的第一块地砖。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摩擦音在地下深处响起。这声音极为沉闷,却让商红药的心跳本能地漏了一拍。
蹲在阴影里的两名守门人瞬间抬起了头,目光死死盯在商红药身上。他们在黑市摸爬滚打,直觉比野狗还敏锐,一眼就看出这女人身上携带着足以惊动内阁的巨额死当财气。两人隐蔽地对视了一眼,右脚的脚尖同时在地上微不可察地碾动了半寸。
地砖之下,一个专门用来剥削生客微弱气运的风水暗桩被悄然激活。一股无形的沉重感顺着商红药的脚底板迅速攀爬而上,企图强行撕扯她外围的财运作为“验资过路费”。
商红药只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发闷,脚步变得异常滞涩。
沈辞春停下脚步。
她的瞳孔深处,灰白色的天眼视界豁然展开。在她的眼中,青石板下错综复杂的气机轨迹一览无余。几条微弱的灰色丝线正从两名守门人脚下延伸过来,死死缠绕向商红药的脚踝。
沈辞春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她甚至没有特意停顿,依旧保持着闲庭信步的节奏。
她的右脚向前迈出半步,脚底精准地落在一块边缘略微有些缺损的青砖上。
“咔嚓。”
极其清脆的碎裂声。那块毫不起眼的青砖被她生生踩出了一道裂纹。这看似寻常的一步,却犹如一根极其尖锐的铁钉,狠狠扎进了风水阵法最脆弱的死角。
那张试图吸取财气的无形旋涡在瞬间停滞,随后发出一声只有在因果层面才能听见的哀鸣,轰然崩塌。
阵法被强行阻断的反冲力,顺着原有的因果连线,粗暴地倒灌回去。
阴影里的两名守门人只觉得膝盖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腿部经脉的气机瞬间紊乱。
“哎哟!”
左边那人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面朝下砸在了粗糙的青石板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下巴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牙齿当场崩断了半颗。右边那人慌乱中试图去扶同伴,结果自己左脚绊了右脚,两人狼狈地滚成了一团。
商红药身上的沉重感顿消,惊愕地看着地上哀嚎的两人。
“走稳了。”沈辞春没有低头看他们一眼,声音平直,“别被吃干抹净。”
两人继续向前,正式步入外围集市。
嘈杂的声音像涨潮般涌来。叫卖声、争吵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沈辞春耳膜隐隐作痛。她的听觉比昨日更差了,这些声音在她听来,总是带着一种极其恼人的嗡鸣。
就在这时,她的灵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令她心脏骤缩的震颤。
她猛地侧过头。
不远处的几根粗糙木桩上,拴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一旁的路边还扔着半块被踩烂的胡饼,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那些人脖子上套着沉重的生铁项圈,被明码标价地当作牲畜展示。
在天眼视界中,这些人的头顶没有代表大夏百姓的常规气运线,而是萦绕着一丝丝残破、陈旧,却让沈辞春感到无比熟悉的因果残痕。
前朝遗孤。百年前被肢解的信仰,残存的血脉。
沈辞春的手指在宽大的斗篷下死死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真实的刺痛感。她前世的悲怆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撕裂她的理智。
但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份极度的隐忍,让她的眼神变得比寒冰还要森冷。她不仅要毁了长公主和谢临安,她还要将这整座靠吸血维系的帝国连根拔起。
通往内阁的路变得愈发阴暗。
“啪嗒,啪嗒。”
一阵清脆且急促的木珠碰撞声,突兀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直直钻进沈辞春的耳朵里。
一个身高只到她腰间的怪异道童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道袍,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鬏,背后背着一个极其沉重的黑算盘。
“这位大善人,可怜可怜吧!这风吹得我骨头缝都疼啊……”道童直接扑上来,脏兮兮的手死死抓住了沈辞春斗篷的下摆。
商红药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踹:“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这地方怎么连讨饭的都能进来?哎,你别弄脏了……”
沈辞春抬手拦住了商红药。
在天眼的注视下,这个看似只有八岁的小道童,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凡人气运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邃、仿佛能贯穿百年的恐怖因果律。
“祖宗,你欠我的一文钱该结利息了!”步天歌仰起头,那张童稚的脸上,却透着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沧桑与狡黠。
沈辞春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试图掩饰内心的震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被他抓皱的斗篷边缘,粗糙的布料在指腹间摩擦。
“我从不欠死人的账。”沈辞春声音冷硬。
“账本上记着呢,那个……你躲不掉的。”步天歌死缠烂打,黑算盘在背上摇晃。
沈辞春深深看了他一眼,破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抛了过去。
步天歌稳稳接住,毫不客气地放在嘴里用牙狠狠咬了咬。确认真伪后,他心满意足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的小本子,用指甲在上面划掉了一笔陈年旧债。
“听不到的时候,记得用心看。”
步天歌突然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随后便诡异地滑入拥挤的人流中,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玉京城中心,相府书房。
紫檀木案上摆着一盏鹤形铜灯。谢临安坐在灯影里,手里捏着一张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偏院空无一人。
“大人,要不要属下立刻派人去全城搜捕夫人?”暗卫单膝跪地。
“去哪搜?”谢临安反问,语气里没有情绪起伏。
他慢慢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为一撮灰烬落在桌面上。
“传令下去,”谢临安靠在椅背上,声音冷酷,“首辅需静养,相府内外全面戒严。任何人不得喧哗,遣散外围所有无关人员。包括那些皇家的眼线,全给我清出去。”
他用这种绝对强权的手段,暗中为她扫清了物理跟踪的尾巴。
穿过喧嚣的外围,无常渡的内阁幽暗而逼仄。空气中燃着极其浓烈的沉水香,甜腻的味道试图掩盖某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气。
屋内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压抑的幽蓝色。掌事左司寒斜靠在黄花梨大椅上。他左半边脸戴着遮掩烧伤的银色面具,右手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枚边缘残缺的铜钱。
“咔、咔。”
铜钱的粗糙边缘在他指节间来回摩擦,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音。在他身后的墙上,立着一张巨大的屏风。那是由无数张密密麻麻的“命轨死契”拼接而成的,每一张纸的边缘都透着干涸的暗红色。
商红药将清点好的死当册子推到桌前:“左掌事,相府的这批货,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我们要现银,七成。”
“七成?”左司寒连眼皮都没抬,铜钱在他指尖翻飞了一圈,“这几天玉京城一直在刮北风啊,这风一刮,地下的耗子就多。相府前院后院都在查账,这事我有所耳闻。你们这批货,见不得光。”
他停下动作,将那枚残缺的铜钱“啪”地拍在桌案上,旁边的茶盏跟着微微一震。
“三成。多一个子儿,你们今天都走不出这扇门。”
“你放屁!五成是我们此前的底线,三成你这是明抢!”商红药气得脸色发白。
她死死咬着牙,手指在袖中猛地掐出一个怪异的法诀。家传的“千金销骨”心法轰然运转,试图通过自身的财运磁场,强行去剥削和腐蚀左司寒周遭的气运防线。如果是在外面的普通当铺,这一招足以让掌柜心神失守。
但这里是无常渡内阁。
左司寒的面具后传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他根本没有动弹,甚至端起了桌上的一只缺口茶盏。
在他端茶的瞬间,整个内阁地底庞大的风水大阵被悄然牵引。那是一股汇聚了黑市大量财气的恐怖威压,直接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