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坐以待毙。
沈辞春猛地转身,快步冲向角落里的梳妆台。
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抓起一整盒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高浓度安神香。这香料是用极寒之地的松柏树脂熬制而成,质地极硬。她又从旁边摸出一盒味道极其刺鼻的劣质廉价脂粉,那是贺兰茵以前随手赏给下人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猪脂的腥气。
她将这两样粉末一股脑地倒进了屋子中央那个半冷的火盆里。火盆里的木炭还有些许余温。
“呲。”她吹亮火折子,毫不犹豫地扔进了那堆混合粉末中。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极度浓烈的安神香混合着劣质脂粉燃烧后,爆发出极其刺鼻的浓烟。这股犹如烂木头混着劣质香精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烟雾呛得人呼吸道一阵刺痛,强行盖过了空气中那股黏稠甜腻的血腥味。
院门外,暗卫领队的手已经搭在了那扇破木门的铜环上。粗糙的黄铜环发出“咔哒”一声碰撞。
“开门!例行巡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我的亲娘啊!救命!”
一声极其凄厉、甚至带着点破音的尖叫声,突然从院墙外西北角的夹道里平地炸响。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铁锅。
那是偏院风水阵的绝对死角。
半夜饿醒、想要摸到大厨房偷点心吃的贺兰茵,因为严重的夜盲症,晕头转向地偏离了路线。她手里还死死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绿豆糕,糕点的碎屑沾满了她的指缝。
她一脚踩空,直接掉进了那个用来堆放落叶的浅坑里。更要命的是,一只在坑里睡觉的野猫被她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野猫发疯般地乱抓,吓得她连滚带爬,尖叫声几乎刺破了夜空。
“那个……那个野猫咬我屁股!”贺兰茵语无伦次地在坑里扑腾。
在沈辞春的天眼视界里,贺兰茵周身没有任何因果连线。作为“无轨之命”的绝缘体质,她这一下重摔引发的巨大物理动静,竟然完全没有触发周边阵法的任何预警。阵法将她判定为一阵无关紧要的夜风。
暗卫领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吓了一跳,手从铜环上松开,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喝:“什么人在那边!过去看看!”
外面的脚步声瞬间分流了一大半,朝着西北角的夹道涌去。
但这并没有完全解除危机。领头的暗卫依然狐疑地看着偏院的门缝。刺鼻的白烟正顺着门缝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在寒风中拉出诡异的形状。
“砰!”
院门被一脚粗暴地踹开。腐朽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暗卫领队握着刀,用袖子捂着鼻子,警惕地跨过门槛向内室走来。“沈娘子,里面在烧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大的烟?”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砖上,距离内室的门槛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沈辞春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正在冒着浓烟的火盆上。
没有任何犹豫,她抬起脚,狠狠地一脚踢翻了沉重的铜火盆。
滚烫的炭火和还在燃烧的半块香料瞬间倾泻在半旧的床帐边缘。干枯的粗糙布料接触到明火,几乎在眨眼间就爆燃起来。火舌像一条贪婪的红蛇,顺着木质的床架疯狂向上攀爬,发出“劈啪作响”的木材撕裂声。
“走水了!”沈辞春发出一声极其惊恐的尖叫。
巨大的火光和浓烈的黑烟从内室的门框处喷涌而出。突如其来的热浪直接将想要强行进门搜查的暗卫逼退了两步。
火势瞬间失去了控制。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冰冷阴暗的夜空,将整个偏院的残垣断壁照得亮如白昼。
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的方向传来。谢临安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狐白披风,连发髻都没有完全束好,大步跨进了院子。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常年冷酷且没有表情的脸上。他隔着熊熊燃烧的火墙,死死地盯着站在内室门槛边缘的沈辞春。
沈辞春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她手里死死抱着一个巨大的硬木枕头,借着宽大的麻布衣摆,严密地遮挡着身后紧贴墙壁的王敛。她在寒风和热浪的交替中瑟瑟发抖。
谢临安的目光极其锐利。他仅仅是扫了一眼,就清晰地捕捉到了沈辞春身后的那一抹不自然的阴影。
他知道那废墟里面藏着人。
但他更清楚,一旦下令搜查,必定会惊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皇室眼线。神女的秘密,哪怕是死,也绝不能暴露在这个国家的视线之下。
“大人!火势太大,属下这就进去救夫人出来!”暗卫领队大声请命。
“退下!”谢临安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块万载寒冰,不带一丝人性的温度。“夫人受惊走水,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他用最严厉的呵斥和上司的威压,强行挡住了所有试图窥探的视线。两人在冲天的火光中,完成了一场极其荒谬、互不理解、却又殊途同归的保护。
下人们提着水桶赶来,只敢在外围泼水控制火势,没有一个人敢越雷池半步。
“哎,这水桶漏了,你换个好点的来。”一个家丁手忙脚乱地喊道。
“别废话,赶紧泼!”旁边的人骂道。
半个时辰后,火势渐渐小了下去。谢临安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
“把偏院外围三百步内的所有脚印,全部铲掉。谁敢多说一个字,拔了舌头。”他冷声命令身后的亲信。
他站在阴影里,手指死死攥着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白。偏院阵法因为这场大火遭到了剧烈的物理破坏,庞大的反噬之力直接顺着阵眼冲入他的经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迹。他任由这种虚弱感撕裂自己的五脏六腑,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为这场风波扫清了所有的尾巴。
大火过后,相府的护卫如同潮水般退去。
偏院内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和刺鼻的焦糊味。
在残破的内室墙角,重伤的王敛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他盯着沈辞春单薄的背影,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你刚才……是怎么知道,西北角那个位置是阵法死角的?”
“你刚才……是怎么知道,西北角那个位置是阵法死角的?”
王敛的声音极其沙哑,在这片充斥着焦糊味的残垣断壁间,显得有些突兀。
周围的空气很冷。火势虽然被外面的家丁扑灭,但泼在地上的冷水在初冬的夜风中迅速结成了薄冰。沈辞春光着脚站在一块没有被水淹没的青砖上,脚底板传来刺骨的坚硬与寒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死死攥着那件并不合身的宽大麻布外袍。她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辞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她用力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那堵被浓烟熏得漆黑的墙壁。墙皮上剥落的石灰渣子掉进了她的后衣领里,有些扎人,这是非常微小且无用的触觉,但在此刻却被无限放大。
王敛捂着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沈辞春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动。作为潜龙卫,他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无数次,他不相信什么巧合。那个方位,连他这个受过极其严苛训练的高阶探子都无法瞬间算准,一个足不出户的内宅妇人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娘子,刚才外面那些狗,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王敛往前蹭了半寸,地上的碎瓦片划破了他大腿外侧的布料,“你是个聪明人。”
沈辞春眼眶通红,眼泪终于吧嗒一声掉了下来。
她松开了一直死死抓着衣角的右手,猛地跪在地上。她的指甲在满是灰烬和冷水的地砖上胡乱地扒拉着。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黑色的木炭灰,传出指甲摩擦粗糙地砖的极度滞涩的声音。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命苦……”她一边哭诉,一边从半塌的床榻废墟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了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她哆嗦着手,将油布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本边缘已经被火燎得有些发焦的残破书籍。
这书不仅破,纸张更是市井中最劣质的黄麻纸,摸上去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没有捣碎的草杆纤维。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印着五个大字——《太上感应篇》。
“这……这是我以前在集市上花两文钱买的残本。”沈辞春把那本破书紧紧抱在怀里,哭得喘不上气,“他们都说我克夫,说我命硬。这院子里天天闹鬼,到了半夜总有奇怪的声音。我害怕,我睡不着!我就照着这破书上瞎摆弄,求个菩萨保佑罢了……书上说,西北角是生门……我……我刚才看那个姨娘摔进去没事,我就以为……”
她抬起头,极其精准地反手抓住了王敛那只粗糙的手。
触碰的瞬间,王敛的手背僵了一下。
沈辞春的手指冷得像冰,但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痉挛,却无比真实。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直视王敛的眼睛,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在权力碾压下,只能寄托于神佛的无知村妇。
“王大哥,我不想死在这儿,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你带我走好不好?”她的声音低若蚊蝇,带着令人心碎的乞求。
王敛看着那本市井里随处可见、连小孩子都不屑一顾的算命破书,又看了看沈辞春指甲里满是黑泥的狼狈模样。那种完美契合“无知村妇”的怯懦,终于将他作为杀手的最后一点疑心彻底击碎。
原来只是运气好,只是一个被逼疯了的女人瞎猫碰上死耗子。
夜色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抹极其黯淡的灰白。清晨的微光照进这间满是灰烬的屋内,空气中透着劫后余生的死寂。
王敛靠在墙角,强行用布条勒紧了腹部的伤口,伤势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转过头。沈辞春已经倚在残破的床架上睡着了。她身上裹着一条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满是破洞的旧毯子,呼吸极其均匀。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便在睡梦中,似乎也依然深陷在恐惧里。
王敛静静地看着她。他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滑向了腰间。指尖触碰到了那把冰冷的潜龙短刃。
只要他现在抽刀,只需要不到一息的时间,就能毫无声息地割开这个女人的喉咙。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抹除一切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隐患。理智的杀意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叫嚣。
他的手指握住了刀柄,拇指那层厚实的死茧紧紧贴着冰冷的刀镡。
然而,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昨晚为了救他不顾名节放火烧屋的疯狂举动,某种极其病态的占有欲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他松开了刀柄。
王敛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犹如一头负伤的独狼,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偏院那堵满是裂纹的矮墙。
就在他消失在墙头的瞬间,原本“熟睡”的沈辞春,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惺忪与恐惧,只有一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清明且冷酷的死寂。
次日清晨。
偏院外几棵枯死的榆树枝丫上,凝结着一层白霜。
沈辞春站在破损的窗棂前,手里端着半碗冷水。她的目光极其平静地穿过那堵矮墙,看向隔壁那座空荡荡的农家院落。
“扑棱扑棱。”
一阵极轻的翅膀破风声传来。沈辞春抬起头,亲眼看到一只灰白色的信鸽,从隔壁院落的柴房屋顶腾空而起。那鸽子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随后像一支灰色的利箭,笔直地飞向了玉京城中心——皇宫的方向。
她端着破碗,喝了一口没有温度的冷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成功地将“平庸无害”的标签,死死地贴在了大夏帝国最高级别的情报网上。
与之相隔数十里的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沉重的紫檀木门被紧紧关闭。巨大的鎏金炭盆里燃烧着兽金炭,将整个大殿烘烤得没有一丝寒意。
病弱的李承翊靠在龙榻上,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被太监送进来的纸条。这是潜龙柒号连夜发出的密折。
他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纸条上的蝇头小楷。
“目标平庸,无异能。懂粗浅风水,实为民间残卷瞎练,纯属巧合。暂无国运威胁。”
李承翊看完,眼底那抹一直紧绷的、类似于野兽嗅到血腥味的亢奋光芒,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索然无味。
“咳咳咳……”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干瘪的胸膛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身旁随侍的老太监连忙佝偻着腰,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块洁白的丝帕:“陛下,保重龙体啊。”
李承翊一把夺过丝帕,捂住嘴。拿开时,洁白的丝面上已经多了一大滩刺眼的暗红色血迹。他心底涌起一股极度的暴躁。他需要能续命的神异之物,而不是一个只会看市井破书的弃妇!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将那名老太监踹翻在地,用来掩饰自己日渐枯竭的身体状况和内心的恐慌。
随后,他随手将那份密折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看着纸条在火星中化为灰烬,李承翊冷冷地下令:“把潜龙卫的视线从相府后宅撤出来。全力盯死谢临安在江南的财税线。朕要让他死在朝堂上。”
沈辞春的反间计,在最高权力的中枢,兵不血刃地大获全胜。
但相府偏院内,危机并未真正解除。
确认隔壁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终于消失,沈辞春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有了极其短暂的松懈。
就在她放松的瞬间。
“嗡——”
一阵强烈的晕眩感猛地砸进了她的大脑。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尖锐、根本不属于这个物理世界的轰鸣声在颅骨深处炸开。这声音就像是有生锈的铁钉在刮擦着耳膜深处的软骨,令人痛不欲生。
沈辞春膝盖一软,手里的破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她死死抓住窗棂,指骨泛白,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抬起头,视线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榆树。一阵寒风吹过,树枝剧烈地摇晃着,几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但是在她的世界里,没有风声。
没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没有枯枝断裂的脆响,连地上碎瓷片落地的声音都在迅速远去,最终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听觉的剥夺,开始了。
这是她强行斩断薛道衡和商红药的高阶因果连线后,天道索取的代偿倒计时。
沈辞春看着窗外的哑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下去了,这具残破身体的五感正在崩塌,她必须立刻将手伸向更危险、资源更庞大的地下世界。
偏院那扇掉漆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商红药几乎是半路跌撞着挤进院子的。她身上披着一件极不惹眼的灰布斗篷,头上还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风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