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林野说追黄悦包在他身上,他也就随口一说,这不仅关乎陈录徒弟的终身大事,还关乎姑娘的个人意愿。他不了解刘宇,真让他去黄悦面前做媒,怎么说都不太礼貌。
当时他给刘宇发消息,是没经过大脑思考的行动。他想有人知道自己和陈录待在一起的冲动,分享这份喜悦,尽管外人不知情,他依旧想说。
我的球衣还在他的衣柜里,他的猫叫“小核桃”,我喝了他专门做给自己的姜汤。
你看,这么晚了耶,我还和陈录待在一起,昨晚不仅和他共处一室,还同床共枕,甚至吃了他给自己做的饭。
肖林野就躺在床上笑,在脑子里一一数过陈录为自己做的事儿,越想越激动,差点没睡着。
店里的午后静得温软,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落在地板上,浅浅铺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陈录蜷在沙发里,指尖一遍遍刷着购票软件,目光凝在屏幕上,眉眼间带着几分纠结。他老家在长坪镇金禾村,心里盘算着回乡的事,却对着来回中转的车次犯了难,免不了生出几分踌躇。
一旁的肖林野倚在窗边,闲适散漫,余光早已悄悄留意到陈录心事重重的模样。等陈录开口提起买票回乡的打算,他便顺势接了话。
他素来不喜车站人声嘈杂、拥挤纷乱的氛围,嫌那般喧嚣扰人清净,索性主动提议自驾同行。
四人小时的高速路程,不远不近,刚好合适。顺带把小核桃也一并带上,路上也多些热闹。
又念及陈录村里的老宅早已变卖,回去没了落脚的地方,肖林野便早早拿定主意,等到了长坪镇,直接在镇上找住处安顿,不必往村里折腾,省事也自在。
一桩让人犯难的回乡小事,就这么在两人闲谈间,妥帖敲定了下来。
国庆前一天,店里没有了遗留的活儿,陈录让刘宇下班。他把外面门边的号码换成了刘宇的,临走他叮嘱刘宇有人打电话需要帮助的时候记得上门,特殊情况再告知他们。
这儿不止一家维修店,但“录然维修”是这儿居民的第一选择,能送温暖就多送点。
隔天,陈录收拾好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满了小核桃的口粮和一些必要的清洁用品。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边是奶奶的照片,笑得很温和,陈录背上包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肖林野的车停在门口,他下车帮陈录把小核桃放在后座,陈录拉开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走吧。”
国庆这天,出城的路堵得厉害,所有人都急着往外跑,享受这趟慢悠悠不用赶时间的假期。
肖林野不着急,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在窗框上,看看起来比陈录松弛得多。
车载音响开着,放的是一首老歌,曲风迷离懒惰,女声慢悠悠唱飘渺婉转。陈录听进心里,扫了眼,是王菲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他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天还有呢么多人选择出门。要说旅游,这个天气出门心都凉了半截吧,还不如推迟计划睡醒了再说。
“想什么呢?”肖林野问。
“什么时候下雨。”陈录头也不回地回答。
“睡会吧。”肖林野笑了,“下雨的时候叫醒你。”
“你不觉得这个时候来一曲《阴天》会更合适吗?”陈录说。
肖林野赞同地点头,抬手把歌换下来。低沉舒缓的旋律响起,压抑、无奈,衬得窗外的天又阴沉了几分。
“那张照片你一直带在身边吗?”
陈录突然想起,他说的是之前去医院的时候,看见的肖林野电脑前露出了一角的照片。
“没有。”肖林野没有露出意外之感,他发现照片就预感陈录看见了,“那张照片还在办公桌底下压着。”
“你想我带在身边吗?”话题峰回路转。
陈录不知道肖林野何时起养成了动不动来一句不知道是恶心别人还是向让周围升温的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即使两人这段时间相处,始终让他不习惯。
陈录年少记忆里的肖林野只有被逗的份儿,现在倒是角色互换,他变成了逗人的一方。这是陈录从未从未设想过的事情,不习惯里常带着点新奇。但他不会露出懊恼的神情,相反会觉得逗人的那一方是脑子秀逗了。
“你的自由。”
陈录说完不再开口。肖林野也不刻意制造话题,听着车载音响悠哉游哉,偶尔兴致起来跟着音乐高歌几句,别提他心里多惬意自在。
上了高速之后,车流分散,路况好了很多,肖林野一转头,才发觉陈录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头偏向窗户,一动不动,睡得安稳。
肖林野调小了歌曲音量,连着玻璃窗升至头顶,将风和鸣笛声隔绝,不舍得扰人清梦,在狭小的空间,只留下均匀的呼吸声。
中途陈录醒了一次,他想问肖林野需不需要休息,换自己开。后知后觉在高速上,他为了对方不那么无聊,主动唠家常。
肖林野看出他的意图,觉得这机会难得,兴致勃勃地找了很多话。聊着聊着,他能明显感受到陈录饱满的精力消耗过快,盯着前方的车屁股只管点头,眼皮都撑不住半耷拉状态。肖林野不忍心,说睡吧睡吧,过会就到了。
陈录嘴上说陪你说会儿,眼睛一闭就去见周公了。
这是去陪周公说话了吧。
肖林野看向他,视线划过他歪头拉扯绷紧的下额线,再到凸起的喉结,移不开眼。如果不是要开车,真想趁此机会将他里里外外看个够。
这个人只是站在自己面前,什么都不做,胸膛上的一起一伏都勾人情欲,足够肖林野为之倾倒。
他躺在出租屋的小床辗转反侧的时候认真思考过真正忘不掉陈录的原因。
是说分开时偷看到他蹲在墙角留下的汹涌的泪水,却无法出面替他拭去的决绝;还是舍不得回忆里镀了一层光的青春岁月和一颗少年付出真挚感情的心;抑或是辜负他人,迫切想去弥补对方的内心,却对时间束手无策的自己。
这些点都有,但这些不能占主要。他始终无法遗忘自己带给对方的精神伤害,后面打听得知,那段时间刚好是对方最需要自己时候,陈录一直瞒着自己独自承受奶奶加重的病情,什么都不说。
他至始至终都记得陈录当初和自己相见的表情是多么高兴,想来那是他难得的放松时刻吧。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等来的竟然会是被抛弃。
陈录一定恨死自己了!
他开始后怕,仿佛那些日积月累的美好的回忆都变成了一笔巨大的债,一天接着一天剜他的心,煎熬,忏悔。
时间再快一点好了,越快越好,最好隔天一睁眼他就站在和平巷,陈录还在此地。他要冲上去抱住这个人,告诉他一切。
说了能有什么用呢?
无论时间怎样流逝,自己造成的创伤结结实实摆在那儿,不痛不痒总是碍眼。
陈录,等等我,再等等我,求你了,时间啊再快点吧,求你了......
幸好上天是眷顾他的,幸好......
他不用继续两派面孔反复折磨自己,一切都在变好,慢慢来,慢慢征求他的心。
下高速,路变窄了。车辆拐进了去长坪镇的县道,两边是广阔的田野和巍峨的山。陈录已经苏醒,这回是真的睡够了,容光焕发。和平巷的阴天一路蔓延,追上在这边来不及逃跑的太阳,黑一半晴一半,光洒在山腰,犹如收尾的金色帷幔,一步步漫过峰顶。
他探着身子看窗外一晃而过的剪影,大脑处在木讷的状态,什么都没想。
“没下雨。”肖林野目视前方问道,“要再来一首阴天吗?”
“来吧!”
陈录赞同点头,伸了个懒腰,在搜索栏切了歌曲,把音量调高,低沉的女声再次充斥整个车舱,他手指跟着音乐节奏敲击车门扶手台。人瞬间起范儿,一只手握拳假装话筒,陶醉地闭眼皱眉摇头晃脑唱起来。
陈录的声线浑厚柔和,尾音微微发哑。如今听见,恍如隔世,拽着肖林野的身体沉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