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乐本人原本昏昏沉沉地靠坐椅子腿边,当程墨现身时,奚厌毫不客气地提起自家队长的后衣领,像摇晃一块抹布似地晃了晃,他甚至用刀柄一下下戳打对方的背部:“喂,醒醒,人都到齐了。”
胡闹得简直不像要迎来一场最终的对决。
程墨微微蹙眉,一边注视着王座边上演的闹剧,一边走向唐绯。
唐绯就站在台阶下,这样被高处俯视的角度一定让她很不爽,她双手抱臂,不耐烦地跺脚,见程墨走过来,也就给了个眼神算作打招呼;程墨也不介意,他和唐绯对视一眼,就看向她身边的人——也是让唐绯能够成功压制烦躁的对象——波鲁克斯面无表情,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王座上的卡斯托耳。
只有望向陷入沉睡的弟弟,波鲁克斯才容许自己泄露一点隐藏至深的温情和怀念。
一个不会对他说出尖锐刻薄的话、不会用仇敌般的眼神瞪视他的半身,对外界一无所知,如婴孩般沉浸于黑甜的梦乡,一如他们同时降临于世那样。
可惜,方知乐打碎了这片刻安宁的幻想。
他晃了晃头,想来大脑还在缓缓重启,他的眼神迷蒙到大体还处于迷离茫然中,直到看清底下站着的人,才渐渐拿回了自己的思维能力。
方知乐揉了揉眼睛,脸上挂起略显羞涩的微笑:“哦,各位,早上好!”
程墨立即垂下眼,耳朵捕捉到奚厌正勒住方知乐的领子,催促他用自己发软的双腿好好站立。
方知乐挥开对方粗暴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心不在焉地酝酿起客套的话语:“多么似曾相识的场面,令我回忆起我们的初见——在那艘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上。”
唐绯毫不客气地反驳:“没那么浪漫,别把你的白日梦套到现实。”
奚厌显然也很受不了方知乐的话:“是啊,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当时我们俩都被揍得像一团垃圾。”
方知乐一噎。
他或许对唐绯没辙,但对自己的队友一定有法子——他幽幽地看向奚厌:“你想在休息区当街背诵自己天台淋雨、哭喊初恋名字一小时的黑历史吗?”
奚厌乖乖给嘴巴拉上拉链。
“好吧,原谅我一时的美化。只能说彼时的一切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毕竟进入游戏那么久,我是第一次体会到自身如此的无能为力……以及,见识了某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务,”他拖长的尾音带着一股独特的、摇篮曲般的韵律,半梦半醒的眼睛来回注视程墨和唐绯,像从冬眠中骤然苏醒的蛇,浓郁的碎金色悄然自眼底深处涌出,“我反复回想,却始终无法想通,但那股未知的焦灼又令我坐立不安,驱使我达成了此次仓促却隆重的再会。”
唐绯重重切了一声。
她瞥向肯定没在听的程墨:“你小子的跟踪狂又达成了一次壮举。”
程墨觉得很冤。
《航海》副本里他一直在负责揍人或者话疗,真正和方知乐相处久到还加了好友的人明明是唐绯。
方知乐停顿片刻,等到声音落地,在房间中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又懒洋洋地继续道:“这次的舞台,由我一手搭建——相同的心愿却引导出截然相反的道路,动人的悲剧,隐秘的痛苦,以及注定的分别——希望我们彼此都在这最终一幕中,上演一场令人难忘的剧目。”
奚厌在他身后响亮地打了个哈欠。
方知乐长叹一口气,颇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奈和自我纾解:“……冗长的开场白非我本意。那么,容我谢幕,请各位唤醒这位沉睡的主演吧。”
他的话音刚落,程墨就逼近了他——难以相信程墨居然真的耐心等他说了一通有的没的才出手——方知乐头都不抬,背后的弯刀已经后发先至地砍向了程墨。奚厌又带着奋不顾身、头破血流的狂热迎了上来,让人严重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挨揍的癖好。
但拼上性命的人总是难对付的,更何况是一个不知疼痛、不畏受伤的战斗狂。
两人再次激烈地交手,奚厌还狡猾地以卡斯托耳为挡箭牌,并不愿意离开王座周围,程墨不得不留手,避免波及NPC;但奚厌不同,他看穿了程墨的束手束脚,并且多次试图将斩击引导到王座上的人身上。
真是个疯子!他难道就不担心卡斯托耳受伤导致自己队伍的任务失败吗?
程墨颇感头疼。他扫了一眼方知乐,对方镇定自若,显然并不惧怕奚厌的失控,又或者,他单纯地相信程墨的行事风格。
他们也确实赌对了。
程墨和奚厌的位置在不知不觉中对调,现在变成了程墨护在王座周围,一直采取守势,而奚厌则近乎疯狂地攻击着程墨和卡斯托耳——反正没有差别,接招的永远是程墨——他更擅长这样的自由发挥,每一刀砍下来都气势汹汹,一度压制了程墨。
这一切都在方知乐的预料中。
他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但他本人并没有出手,唐绯也是,两人都在顾忌对方的后手,远远观望着保持微妙平衡、并逐渐僵持的局势。
最终打破僵局的却并非他们任何一人,是波鲁克斯。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将自己的视线从弟弟身上拉开,在两位战斗人员身上逗留了一会,又扫过完全没将他当回事的方知乐,最后落到唐绯身上:“是时候了。”
唐绯的眼皮子跳了一下:“你就甘心这样?”
“这是从很久以前埋下的种子,时至今日,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波鲁克斯拉扯了一下嘴角,他的笑容疲惫,又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足够了。度过今日,我的愿望就已经达成了。”
唐绯深深看他一眼,最后颔首祝福:“好。”
波鲁克斯深吸一口气,没有对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对着天花板开口道:“我记得我们的交易并非如此,现况让我怀疑,你并没有严格遵守契约内容。”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如此古怪,连战斗中的程墨和奚厌都分神看了过来。
波鲁克斯抬高了声音:“我需要一个解释,恶魔。”
“这话让人伤心,”漫不经心的回答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无法分辨声源,轻柔的尾音带着一点小钩子,揪住听者的心脏,“恶魔一向遵循契约精神。”
波鲁克斯似乎熟悉了对方的说话腔调,很淡定地询问:“那么我弟弟的状况是怎么回事?我不认为现在的他很安全。”
那声音透出一点点危险的笑意:“你想要什么?”
“让他醒来。”
波鲁克斯的话音未落,方知乐眯起了眼睛,他头一次正眼看向这位一直被他算计、除了要想办法杀了他以外、看上去根本无需花费精力的NPC。
在他重新评估之时,恶魔还在说话。他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变换声调,并不因刻意而花哨,反而显得虚无缥缈:“唤醒沉睡的公主?那正是相当适合恶魔的工作……”
悠悠的声音最终聚拢在门外,伴随钝重的开门声,恶魔一步步走进了觐见室。
林仿时头戴面具,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隆重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