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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进入副本之后忙忙碌碌的一个休息间隙。
“你怎么看待自我牺牲?”
程墨闻言,扫了一眼波鲁克斯。
NPC的面上挂着毫无破绽的笑容,好像问出的不是什么颇具探讨意义的问题,而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自从之前的篝火夜谈之后,波鲁克斯似乎对程墨亲近了不少,在一系列变故之后,不光是闲聊,他居然有心来和程墨谈一谈这么复杂的问题。
程墨没有直接回答,转而反问:“你想自我牺牲?”
虽然程墨尊重他人意志,但说实在的,要是副本任务的关键NPC在他面前把自己搞死,程墨自己的良心过不去不说,唐绯估计也会把他胖揍一顿。
对于这个尖锐的问题,波鲁克斯只是笑了笑:“看上去像吗?”
程墨点点头。
波鲁克斯的笑僵住了:“……真的?”
“我不建议你考虑这种事情,”程墨摸索出一根棒棒糖,当着他的面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咬得像在威胁,“不要因为你那个不懂事的弟弟吼几句就寻死觅活。我建议你先和他谈谈,要是他不听,就打他一顿再好好谈谈。”
波鲁克斯哭笑不得:“所以,你觉得我因为被弟弟恨了,心如死灰准备将自己的生命挥霍掉,让他清醒过来?”
程墨眨了眨眼:“……不是吗?”
波鲁克斯摆手:“当然不是。我的结局在很早之前就决定了,我只是忽然想到这个问题——自我牺牲有必要吗?又进一步,为了一个特定对象,或者为了大众的利益,选择牺牲自己,有什么不同?”
哦,是交心谈话。
是什么忽然触发了他?那个他一直隐瞒的恶魔契约?他曾和恶魔达成的交换条件?和恶魔交易听上去就很符合自我牺牲的定义,换作是唐绯,大概就要着手套出契约内容了——但程墨不擅长这些,而且他隐约感觉,此时的波鲁克斯可能有点脆弱。
对于NPC一时间的伤春悲秋,程墨深表理解,并颇为严肃地琢磨了一下内心的想法,虽然本意想要劝人家积极向上,但忖度许久,顿感自己好像也不是个合适的谈话对象:“说实话……我并不反对自我牺牲。”
这次轮到波鲁克斯眨眨眼:“为了某人?还是为了大众利益?”
“当牺牲能够达成更大利益的时候,我应该会选择牺牲自己,为了某个人,或者为了一群人,这没有什么差别,”程墨耸耸肩,“为了某个人并不会显得更深情,为了一群人也不会显得更伟大,因为那是非常残忍的事情,将其他人很重视的自己献祭出去,也许保全了其他人的生命,但无疑伤害了他们的心。”
波鲁克斯因为这过于具体的想法而意外:“……即使如此,即使你考虑得那么清楚,你还是会选择牺牲?”
程墨看他一眼:“为了公众的利益,我很乐意迎接死亡*。”
波鲁克斯沉默不语。
“……不过,在那之前,我会挣扎到最后一刻,”程墨轻笑一声,嘴里泛起苦涩,“虽然我并不介意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但最近心态稍微发生了一点变化,我感觉自己要是这么做了,肯定有人会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但是脸上却是挂着笑的:“……我可能有点受不了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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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单独对话不合时宜地在脑内回放,程墨的心不安地跳动着,隐约有些不好的感觉。
他加快脚步,赶去王宫,与唐绯和波鲁克斯会和。
腕带一震,孟归白发来通讯,程墨接通了语音,就听到秦青欢快的邀功声:“我赢了!你听到了吗,程墨,我赢了,那个什么吹笛人被我干掉了!S级!被我!干掉了!”
程墨轻咦了一声。
秦青听到了,并且大声斥责:“混蛋!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能赢!”
程墨诚实地回答:“我没想到你赢得那么快。小白和你汇合了?”
秦青哼哼唧唧:“还有小金哥,啊,但他们来之前,吹笛人已经退场了,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金门隐在通话那头远远补充道:“吹笛人不知道犯什么傻,看了小秦青几眼,就自己选择主动退场了。”
“什么犯傻!”秦青高声反驳,“明明是被我的王霸之气震撼了,主动避让!告诉你,这就是高手气质!”
他们两人自顾自吵开了,孟归白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我们这边都没问题了,你放心。等到休整好之后,我们再与你们汇合。”
当然,他们一人干掉了一个睡美人队伍的成员,绝不是对话里听起来那么轻松。
程墨暗自松口气,点点头,尽管通话那头看不到他的动作。
但他的队友熟知他的脾气,金门隐抬高声音贴心地补充道:“我和老魔女进来的时候,外面的荆棘已经重新长出了不少,她说那个什么狗屁禁制大概又开始生成了,老大,抓紧时间,小心别睡过去。”
程墨嗯了一声,轻声嘱咐道:“一切小心。”
“你们也是。”
孟归白留下这句话,便切断了通讯。程墨也抬头看向他的目的地:王宫。
即使整座王国都笼罩在一片恍惚晦涩的氛围中,王宫还是压抑得有些不协调了。空气凝滞在此处无法流通,灰沉的云幕低垂,如铅重重埋住塔楼,高耸的墙壁上嵌着空洞的窗眼,几欲坍塌般压倒下来。
程墨从牢笼般的宫墙纵身而下,穿梭在宫殿曲折的走廊里。王宫的房间多如繁星,好在唐绯沿路留下了隐蔽的记号,程墨循着痕迹,推开了觐见室的大门。
“哦?最后的演员入场了,欢迎。”奚厌的招呼先一步传入大脑,戏谑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起回声,最后湮灭于沉寂的黑暗。
程墨花费了一点时间适应眼前的场景,那是被刻意布设过的,整间觐见室空空如也,房间尽头设置了十数层低矮的台阶,直到在一个适宜的高度——因为拉开高差而呈现出微妙的居高临下,却又足以台阶下的人看清上方的最细微之处——被不知光源的亮光聚焦下,摆放着一张华丽的王座。
那点光在觐见室、在王宫、乃至整座王国的对比下都明显到惨烈,好像就此支配了房间中的一切,朦胧的光晕逼退了周围狰狞的黑暗,于是黑暗蜷缩在无处可退的逼仄角落,泛起一层枯萎的焦黄。
程墨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王座上。
卡斯托耳双目紧闭、面容安详,正端坐于王座之上。他身上还缠绕着一圈圈钢琴线,看上去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中的猎物,从他浅浅起伏的胸膛来看,他还活着,和王国的居民一样,被方知乐搞昏睡罢了。
程墨移开视线,转向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