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听晚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自己桌上。
塑料袋还在那里。他站在原地,肩膀慢慢松下来。那口气他一直憋着,从昨晚躺到床上开始憋,憋到今早出门,憋了一路,现在才终于吐出来。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塑料袋打开。是肉松饭团,昨天他说自己爱吃的那个。他拿起来咬了一口,糯米很软,肉松也很香。其实他今天已经吃过早饭了。
沈屿川总是这样。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什么都记着。
陆听晚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一样的从不翻动的书。
陆听晚把视线收回来。他想起了昨晚的对话,想起沈屿川说“不是”的时候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想起他说“别的班的人放的吧”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虚。那句“顺路买的”像一扇关上的门,他站在门外,不知道门后面的人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沈屿川到底想要什么,但他忽然想,也许沈屿川不想要他靠太近。也许他跟在后面那几步路,沈屿川都感觉到了,所以才越走越快,越走越远。也许他每次追上去,沈屿川都在往后退。那他就不追了。他可以忍住。
那天中午,陆听晚没有去食堂。他让半个饭团在抽屉里放了一整个上午,中午拿出来,糯米已经有点硬了。他坐在座位上,一口一口吃完,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个叠好的塑料袋了,一个叠一个,整整齐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但每次想扔的时候,手就自己停住了。他把它们压在最底下,上面放着课本,课本压着塑料袋,塑料袋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陈浩抱着篮球过来叫他:“打球?”
陆听晚摇摇头。“不了。”
陈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抱着篮球跑了。陆听晚坐在看台上,阳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盯着操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目光没有焦点。
沈屿川在篮球场那头,靠着围栏,手里拿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水。他没有打球,没有跑步,就站在那里,也看着场上的人。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那撮翘着的头发在光里轻轻晃。陆听晚盯着那撮头发看了很久。他想把视线移开,但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拔不下来。
沈屿川忽然偏过头,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
陆听晚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鞋带没有松。他把鞋带拆开,又系上,系得很紧,勒得脚背有点疼。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沈屿川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说了要躲开,眼睛却总是不听话。那撮头发有什么好看的?那个背影有什么好追的?那些早餐有什么好留的?他把鞋带又拆开,又系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陆听晚开始不去食堂了。他每天中午坐在教室里,吃沈屿川早上带来的早餐。早餐的量刚好够一顿午餐,鸡蛋灌饼,豆沙包,烧麦,每天都不一样,每一样都是温的。
他不用再去食堂排队,不用端着餐盘找座位,不用在走过那张老桌子的时候看见沈屿川端着碗站起来说“我吃完了,你慢用”。他在教室里吃,吃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了,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抽屉里。
他开始走另一条路回家。不是沈屿川走的那条,是另一条,远一点,要多走十分钟。他每天多走那十分钟,绕开那个岔路口,绕开那棵梧桐树,绕开所有会让他想起“我先走了”的地方。他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不去想那个人走了哪条路。
但有时候放学收书包的时候,他会不自觉放慢动作。树懒一样慢的放书,一遍又一遍的检查桌肚。他在等什么?他说不上来。等到他回过神,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沈屿川的座位空着,书包不在了,人也早走了。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上也没有人。他一个人走下楼梯,一个人走出教学楼,一个人走在那条多绕十分钟的路上。晚风吹过来,凉凉的。他忽然觉得,这条路真长。
他开始失眠了。没有在特意想什么事情,但脑子就是停不下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油漆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他以前没见过这条裂缝,可能是最近才裂开的,也可能一直都在,他从来没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