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听后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迟疑片刻后才开口说道：“我认识字。”

“你认识字？谁教你的？”

谢青蓝有些意外，看这小童幼稚的模样不过五六岁光景，便是放在大户人家也未及开蒙，何况这粥厂中又多是些乡野孩子，正是看护弟妹、割草喂猪的年纪，他看着同其他孩子也无甚分别，竟说自己认字。

“嬷嬷教的。”小童有些羞赧，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谢青蓝更吃惊了，追问道：“是照顾你的嬷嬷，还是你母亲身边的嬷嬷？”

听见谢青蓝的话，小童眼中忽地一黯：“是养济院的嬷嬷。”

养济院是收容鳏寡孤独的处所，如此说来，这孩子本就是个孤儿。见小童面露悲伤，谢青蓝自觉失言，于是赶紧接着问道：“是那些嬷嬷自己就识字吗？”

养济院的嬷嬷，想来年岁不会太小，便是在江南，年长识字的乡下妇人也难寻，没想到满城这北方小县竟是卧虎藏龙。

“嬷嬷不识字，是知县大人给的认字册子，为了教我们，也顺带教了嬷嬷，若是实在认不得，还有院中知识渊博的老者和偶尔到来的秀才帮着指点。”小童仍有些低落。

谢青蓝同样有些苦恼，她想了想后，继续问道：“那你会写什么字？”

“我会写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还有自己的名字。”小童说着，从旁拾起一节短小的树枝，便想在沙地上比划，可他失去了惯常所用的右手，用左手勉强写出的字则是模糊难辨。

谢青蓝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半晌，都没能看出小童究竟写了些什么，而小童见此情形，不免更加伤怀，简直要哭出来。

就在小童抽抽噎噎、几欲落泪时，谢青蓝急中生智，直接将人一把拉入怀中，并在他面前摊开了掌心：“方才离得太远，我看不清，你重新写在这儿吧。”

“哦，好。”小童用袖子抹去泪，又在脸上留下一道黑灰。他这次更为认真，在谢青蓝掌中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

“原来你叫孟星，正是个好听的名字。”谢青蓝夸奖道。

孟星小脸一红，有些难为情：“院中的孩子都姓孟，我又是在夜里被捡来的，听说那夜有很多星星，所以首事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好不容易跟孟星亲近了些，谢青蓝总算浅浅松了口气，无意中回过头，却见身旁的碧绡不知何时为那数名孩子而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如此竟也不曾向她开口求助。谢青蓝很是愕然，片刻无措后当即决定故技重施，直接将几个孩子归拢到了自己身前。

只靠她们二人，怕是很难应付，谢青蓝头疼地看着面前的几个孩子，直到目光扫过排在最末的孟星时，她忽然眼前一亮：“孟星，不如你来教大伙识字。”

再没有比读书更让人静心的事，谢青蓝原想这事无论如何也能让他们安静一会儿，却不料孟星竟这般说道：“他们都认识字。”

“什么？”谢青蓝大愕。

见谢青蓝一脸震惊的模样，孟星也很疑惑：“姐姐，你不知道吗？在我们完县，每五个村子就会设一个乡学，只要不是太笨或是太顽劣，几乎每个孩子都认得几个简单的字，难道你们满城不是这样的吗？”

便是仁和也未必如此，面对一众孩童懵懂的神情，谢青蓝一时竟无语凝噎。眼看他们又要闹起来，她头痛欲裂，很快又想出个主意，遂扬声对众人道：“既然你们都识字，那便由你们来教我识字，看看谁教得最好！”

几个孩子何曾听过这般新奇的请求，当下顿时便兴致盎然，就连碧绡跟前的孩子也都纷纷凑了过来。不得不说，这实是个好用的招数，谢青蓝只恨自己怎么没有早些想到，虽然耳边还是吵闹一片、常有争执，但好歹能被哄劝管束。

如此一日下来，谢青蓝与碧绡皆是精疲力尽，直到日落时分，出去干活的众人陆续回到粥厂，那些孩子也分散至各处玩耍，二人才算办好了差事。

按说有了这一日的共处，她与孩子们多少也能称得上熟稔，尤其是孟星，谢青蓝自觉今日与他相处十分融洽，可当她与谢安怀四人用晚膳时，却发觉周围越热闹，孟星便越孤僻，非但不与其他孩子来往，便是不经意与她对视，他也会怯怯移开目光。

整整一夜，谢青蓝心中都记挂着此事，因此当她与碧绡次日仍被指派照看孩子时，她竟隐隐有些期待。果不其然，当周遭没了来来往往的大人，孟星便不再那般怯懦畏缩，甚至主动来到谢青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