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般想的下一瞬,他的声音便跃入她耳中:“忆君君不知。”
忆君君不知。
木萤之倏然抬眸,眼前只剩青年收剑抱拳的身影。
耳中充斥着满堂的喝彩声,然这些声音却只如飘渺微风,悄然掠过,不及内里。
唯有那一句“忆君君不知”在脑中不停回荡。
她的视线落在青年的面纱上,微微出神。
然正是这出神的瞬间,“噌——”的一声,金光忽近,如离弦之箭跃入她面前。
木萤之微惊,倏地回神,眼神定了定,看见陆别舟的那一把剑竟在方才斜斜插/入她面前桌上。
坚硬的木桌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沿缝碎成两块。
再差一点,那剑刺入的,便会是她。
木萤之冷了脸色,方才脑中所念皆被这一剑斩断。她冷笑一声,未因眼前之景而慌张半分,沉声道:“江仙长这是做什么?”
满堂皆静。
宸帝亦一惊:“江仙长你这是?”
青年似也未想到这一出,愣了一愣,眼神一瞬无措,又好似疑惑,在木萤之身上扫了扫,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朝木萤之跪下,低头谦卑道:“臣之剑已通人性,大约是见夫人仙气缭绕,受这仙气吸引,才不受控制朝夫人而去。未曾想令夫人受惊,微臣在此向夫人请罪。”
从木萤之的视角看过去,只看见他挺拔的身姿与一头乌发。未见表情,无法判断他的意图。
不过,这倒是其次。
木萤之淡淡扫过眼前那把长剑,眼中忽地泛起微光,嘴角翘起微微弧度。
宸帝听了他这话,倒高兴起来:“哦?仙长的剑果真有眼力!朕的灵昭夫人神女下凡,自会被灵物吸引。行了行了,江仙长便起身吧。”
又转头满眼骄傲地看向木萤之,抚上她的手,带了安抚道:“夫人可被这剑吓到?无碍吧?”
木萤之拍拍他的手背,面露些许惊吓:“皇上,臣妾虽无事,然仍免不了被一惊。这剑气势之强,直震慑住了臣妾心神。臣妾若问江仙长要一赔礼,不过分吧?”
她语带嗔意,却不若生气之样。
宸帝摸摸她的手,笑道:“爱妃提出的要求怎会过分?”
“那臣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木萤之唇边笑意深了几分,视线投向一旁的青年。
青年视线却似有若无地放在木萤之与宸帝交叠的那一双手上,迟迟未移开,略有出神。
眼神晦暗不明,似在压抑着什么。
木萤之见状,五指钻进宸帝指间,与他五指相扣。
青年蹙眉,瞳孔轻晃了晃,却是仍紧盯着那一双手。
木萤之心底暗笑,喊他:“江仙长?”
那眼神这才恍然一惊,霎时清明许多,从那手上移开,落在木萤之脸上。
木萤之与他对视,另一只手抚上面前长剑:“本宫观这长剑,也觉它十分合本宫眼缘。不知江仙长可否将这剑交予本宫赏玩几日?便当作仙长的赔礼了。”
她一边说着,眼神在他身上,纤纤手指却在剑上。
先是指尖在那剑柄上轻点,一敲一敲,如敲在人之耳。
又是拇指往下,在那剑柄下一寸轻轻摸了摸,像是在轻摸人之喉。
再沿剑身而下,五指并用,抚那剑脊、剑背,一寸一寸,如抚人之身。
最后至剑尖,只一只手指,在那尖端挠了挠。
这一处,便是他的……
木萤之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青年身/下。
“如何?江仙长。”她盯着他的眼,学他的语气,浅浅笑道。
青年全身似无异样,耳无红粉,身体未动,沉稳从容。
然而,真是如此么?
“仙长为何不说话?是本宫提出的要求太过苛刻了么?为什么,你的身体好像都僵硬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木萤之倏地抓紧了剑尖,似无意地抚了两下。
青年终于全身微颤了颤,发出一声极暧昧的闷哼。
这一声微不可闻,但落在罗刹鸟妖敏锐的耳朵里,却是异常清晰。
“请夫人将剑还予臣。”他垂了眸,每一个字仿佛从牙关间蹦出,吃力又僵硬。
木萤之又将剑从剑柄到剑尖极快、极轻地抚了抚,微眯了眼,冷下语气道:“看来仙长是不同意本宫方才的提议了。”
青年身体显而易见地颤了颤,却始终保持挺拔的身姿,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她目光又落到他面纱上。
对方的面容在面纱下若隐若现,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她?
陆别舟。
“那么,便换一个吧。本宫瞧你眉眼十分熟悉,倒像本宫一位旧交。你将面纱摘下,让本宫辨认辨认,便算作赔礼了,如何?”她又看向宸帝,“皇上,您说可以么?”
宸帝自然同意:“仙长,朕方才便好奇,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没戴面纱呢。怎得这会儿倒戴上了?爱妃的条件已经十分宽松了,快答应吧。”
青年依旧垂眸,情绪不辨:“微臣捉妖时脸被妖划伤,伤痕恐怖,怕吓到众人,便戴了面纱。若夫人要看,微臣摘了便是。只是,到时别吓坏夫人了。”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摘了面纱。
右脸一道狰狞的伤疤果显露于人前。
木萤之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伤疤上。
她只震惊于一点。
为什么,这张脸不是陆别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