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的光芒自剑身淌出,带着破空的锐响,犹如金龙出穴,直冲木萤之。
四周安静极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得说不出话,纷纷为那位灵昭夫人提起心来。
剑芒来势汹汹,仿佛能将所经之处的空气、物什全部割裂。
只转眼间,那金龙便咬住了灵昭夫人的脖颈。
宸帝不由站起,面色沉下来,指着举剑的青年。
哪知“停下”二字未说出口,那金龙便“咻——”地回转,舞动身躯刹那间钻回了剑中。
没等众人反应,青年足尖轻点,碾地旋身,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竟是舞起了剑。
宸帝恍然大悟,爽朗大笑:“江仙人原是要为朕舞一曲啊,好,好!”
皇帝都这般说了,底下众臣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殿内拍掌声、喝彩声轰然漫开,久久未息。
满堂欢呼声中,只见那曾被剑芒吻住的灵昭夫人安然端坐于台上,微笑着观赏这舞剑表演,似乎未曾被那剑光影响半分。
然谁都未看见,藏于她泰然自若的姿态之下的,是那突突抽动的额角,紧紧被咬住的后槽牙,以及握紧酒杯,指尖泛白的手。
众人都以为那只不过是舞剑前的准备,只有木萤之知晓,方才那金芒咬住她喉咙时,她肌肤上那如被毒蛇噬咬的剧烈疼痛,以及像被一只大手掐住的窒息感,有多么清晰、强烈。
那剑芒分明是带了凛冽杀意!
木萤之指尖轻抚那尚还泛着细细刺痛的脖颈,眸光暗了暗。
台下,青年已是剑脊贴臂,目光沉沉,凝于剑上。
已有乐师自觉轻拨乐器,悦耳的丝竹管弦声渐起,配合青年的一招一式,在这殿内缓缓淌开。
“十步杀一人——”
青年低吟,一手握剑,剑尖直指殿顶,一手握拳,唯伸出两指,沿着剑脊轻抚而上。
他的眼眸一半为剑遮挡,唯另一半漏出,倒映剑上寒芒,愈显眸光冷冽。
“千里不留行。”
伴着乐声,他眸光一凛,跨步前冲,手腕陡然一沉,带起衣袂翻飞。
长剑急转,在空中掠出一道凌厉的剑芒,带起一阵小小的风。这风挟着剑芒,竟是破开空气,划出一声脆响,直奔台上而去。
木萤之只觉一眨眼,便有一道剑风扑来,带着几分强势,直掀开她额前碎发,撞入她眼中。
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却带了明晃晃的挑衅。
当然,只有木萤之一人如此想。
那同被剑风扑过的台上其余几人,特别是宸帝,皆鼓掌喝彩,一时又引得殿堂一片热闹。
木萤之眸光黯淡,死死盯住台下舞剑青年,紧握酒杯,直将尖锐的指尖硬生生嵌入杯中。
清澈的酒水漏出,流进她泛白的指节。
一旁的月影注意到,轻呼道:“夫人,您的手……”
木萤之分出点眼神,在那碎掉的杯上顿了顿。
任尔东西南北风,她最擅长的,便是忍耐。
暗自深吸一口气,她松了碎裂的酒杯,挽起浅笑:“无事,帮本宫换了酒杯便是。”
“夜深风竹敲秋韵——”
青年变了口中词,一个斜劈,剑势骤然转急,如那海上暴风,卷起千层浪。
“万竹千叶皆是恨。”
高声吟诵间,仿佛夹杂了无数怨恨。几道剑芒旋即劈出,将那翻涌的巨浪尽数推向殿内。
木萤之眼前闪过一道又一道寒光,每道寒光似长了眼睛,齐齐飞向她。
然却并不明目张胆,要么劈过她耳畔,要么掠过她额角,又或蹿过她袖边。
这程度旁人看得不甚清晰,独她一人尽收眼底。
含义如何,再明了不过。
看着青年轻逸的身姿,木萤之嘴角抽了抽,口中轻轻重复:“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
又几道剑光扫过,青年剑势沉了许多,一个旋身后,横劈,回撩,转势间,动作如仙似幻,凛凛剑影纷飞,衬得他好似真的天上仙人。
“凝恨对残晖——”
他声音低了几分,剑势缓下来,轻挽了几个小剑花,弧度柔和。
紧接着,他似不经意地将剑锋一转,回转时,那剑尖颤巍巍的,指过台上所有人,最后在某个方向不动声色地顿了顿。
他的视线亦随着动作一停。
“——忆君君不知。”
这动作一息未到,众人又大多醉得视野模糊,因而并未有人注意到那微妙的一瞬。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青年已收剑静立,长剑入鞘。
“臣献丑了。”他低眸,抱拳,气息平稳,身姿挺拔如初,气质泰然,全然不像刚刚舞完剑的模样。
宸帝大悦:“好!真是精彩!”
全场立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夹在这嘈杂的声音里,木萤之的视线却仿佛还停留在那不为人知的一瞬——
长剑静了一息,寒光熠熠,融在那剑后人的眼眸里。
像蒙了层雾,水汽氤氲,似将所有情绪掩住。却因这寒光,眼底又像燃着一团火。火光暗暗,让她得以看清他的眼眸。
那里,映着一个她。
她的身影被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包裹,颤颤的,微弱的。
颤抖的不是她,而是青年人的瞳孔。
“万竹千叶皆是恨……”
若非恨,他怎会因她而情绪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