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羽毛染了血，清澈的湖泊成了血湖，闷热的夏风迎面吹来，族人的血腥味粘连在她脸上。

木萤之以为自己在梦中。

可是为什么，那浓重的血味钻进她胸腔时，会那样汹涌？为什么，那些赶来的族人们惊恐、仇恨地看她时，每一分神态都那样逼真？

他们冲上前，一个对她破口大骂，一个流着泪对她说了些什么，一个的耳光毫不犹豫地对她落下来。最后，她不知道被谁推倒在地上。

头顶是刺眼的太阳，两边的脸颊火辣辣地痛，族人们凄厉的哭喊声响彻耳畔，木萤之瘫倒在地，方知这不是梦，她真的又杀死了自己的族人。

爹娘提着她，给被她伤害的每家每户道歉。

跪下，磕头，一声声道歉，迎面而来的耳光，迎头泼下的水，尖锐刺耳的咒骂……

她的最后一个生辰就这么过去。

从此以后，她是罗刹鸟妖一族的罪人，是不祥，是冤孽。

她再也不敢出门，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里，与无边无际的黑暗度日。

自害死阿婆以后，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该出生，没有人会欢迎她的出生，因此遗忘了自己的生辰。

却未曾想到，原来她的朋友们并不如她所想的那样厌恶、害怕她，原来他们还记得自己的生辰，他们还在乎她。

可是，她又做了什么？

她辜负了他们，害死了他们。

“对不起……”木萤之哽咽着声音，双手掩面，泪水挤出指缝。

她好像又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天，眼前一幕幕闪过那一具具尸体，那一滩血湖。充满血腥味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叫她溺死过去。

忽有一双手覆在她脸上，与她的手交叠。

温暖的感觉慢慢爬上来，恍惚间，那血水似乎退去了一些。

有一个声音穿透血水，如此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木萤之，睁开眼，看看我。”

睁开眼？

不要。

一睁眼，那些可怕的场景就会涌过来。

可那双手温柔地握住她，将她的手从脸上移开。

木萤之逐渐看清眼前景象。

那张好看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弯起，里头似乎洒满碎光，就这样温柔地望着她。

尸体、血水纷纷退去，原来外面没有那么可怕。

陆别舟的那双手抚去她脸上的泪水，她听见他说：“木萤之，那条艰难的路，我陪你走。今后的每一个生辰，我陪你过。这个世界上，有人爱你，有人希望你幸福，有人想把一切最好的给你。”

是这样么？

她原来也有资格被爱么？

木萤之怔怔地看着那双充满了认真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陆别舟不厌其烦地擦去她的泪，轻声道：“阿萤，别哭。”

她也想不哭，可是她做不到。

忽有稚童声音传来：“阿萤姐姐，生辰快乐，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透过泪光，木萤之看过去，是小雀儿儿。

小雀儿笑得灿烂又诚恳，把身前的那盘大桃子推到她面前。

小勺子和秋儿也把端来的桃子放到她面前，纷纷送上祝福。

“阿萤姐姐，生辰快乐，愿你身体健康，无灾无患。”

“阿萤姐姐，祝你天天开心，笑颜永驻。”

一旁，刘阿婆端来那碗长寿面，也笑道：“阿萤姑娘，今日是你的生辰，就暂且忘记那些遗憾与悔恨，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天，好吗？”

她有资格么？

有资格开心么？

有资格过生辰么？

木萤之这样问自己。

若是过去，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否定。可是今天，看着那一张张温柔真诚的笑脸，她竟感受到了一些被爱的感觉。

或许，在他们面前，至少此刻的她是有资格的。

心口处，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加强烈。像是一朵花，在那里烈烈地绽放。木萤之不由抚上心口，一时忘了流泪。

陆别舟把她按在椅子上，将那个倒扣着碗的盘子递在她面前，微笑着向她示意。

木萤之迎着一圈期待的眼神，将那碗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精致的玉佩。

碧色的玉被雕刻成一只张开翅膀，高高扬起头的鹤，那高傲清冷的模样像极了她的本体。

木萤之恍然忆起，陆别舟曾送过给她一只翡色的玉佩，模样与现下这只一般无二。

他趁她“睡着”，将那枚玉佩悄悄挂在她腰间时，她其实意识十分清醒。

十年来，男人送给她的东西数不胜数。在那些金银珠宝面前，这样一只普通的玉佩于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因此，当陆别舟发现她欺骗了他，亲手将那只玉佩从她腰间拽下，又摔了个四分五裂时，她也并无什么情绪波动。

而如今，那枚玉佩再次完好地出现在她面前，映入木萤之脑海的第一个字，是“爱”。

陆别舟爱她。他的爱与过去十年她从无数男人嘴中听到的爱都不同。

久违地，没害死族人前，与爹娘温存的画面掠过心头。木萤之拿起玉佩，头一次发自真心地对一个人类道谢。

“陆别舟，谢谢你。”

十几年来再次过生辰，木萤之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和一群与她毫不相干的人与妖过的。

然而这个感觉她并不抵触。

相反，十年来，她第一次那样放松、愉悦。她好像在一个家里。

不再是会害死族人的扫把星，不再是为了族人而伤害人类的恶妖。她就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农家女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饭时有家人作伴，睡觉时有爱人在旁。

她好像有一个家，有永远爱她的家人。

木萤之咬一口寿桃，不知不觉间，那日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吃完这一顿生辰饭，弯月已高高挂起。

木萤之被陆别舟拉去不远的城镇，他只道不够，她的生辰怎么能就这样过去。

木萤之无所谓，隔了那么多年能过上这样一个生辰，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他们来得巧，到时，城里似乎在庆祝什么节日，每一条街灯火通明，人山人海，喧闹嘈杂。

陆别舟对这里很熟悉，将她带到一条河边。

河两岸的人相比街边少了许多，而这一些人中，更多的是一男一女牵着手往河中放花灯。

各式各样的花灯飘荡在河面，拢着的火光像一颗颗星子，随风摇晃。

陆别舟跑去摊上也买了两个花灯，将其中一个递给她：“今日是你的生辰，许个愿吧，木萤之。”

人间放花灯的习俗，木萤之是听说过的。将愿望写在纸上放进灯中，让花灯随河游荡，便是向愿望说与神灵听，祈求神灵保佑。

那么她的愿望能实现么？

木萤之取来笔，无比虔诚地在纸上写下：愿我的族人能够复生。

将那一盏承载着她的愿望的花灯放入河中，轻轻一推，她的花灯便与其他花灯簇成了一团。

忽地，不知从哪里起了一阵风，河面泛起涟漪，一只只花灯剧烈地晃了晃。在众多花灯中，唯有一只，因着那风，翻到在水中。

是她的那只。

“看来神灵并不愿听我的愿望呢。”木萤之自嘲地笑了笑。

她的花灯在水面投下一团浮动的红影，随风晃了晃，转瞬间被水吞噬。

木萤之不禁感到失落，为何偏偏是她的花灯？

然而，又有一阵风起，催动水波荡漾，那花灯如同有生命一般立起来，又燃出一团红火。

一圈小小的结界护着花灯，在水中朝那天河飘去，再也没倒下。

木萤之心念微动，转头，果见陆别舟催动法术的身影。

后者没看她，走到河边，将手中的花灯放入水中。

花灯摇晃几下，随即平稳，跟在她的花灯后。

木萤之凝眸，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就再也移不开眼。

皎皎明月下，那盏花灯花瓣簇拥之处，挂着一张纸条。

而纸条上用娟秀的小字写着：

希望木萤之的愿望能实现。

木萤之敛眸，沉默几瞬，看向陆别舟，眸光乍冷：“陆别舟，你爱我么？”

爱她的话，就将魂给她吧。

她一步步走近他，手中渐渐凝起妖力。

她背对着月光，银白月光透过她，洒在她与他之间，爬上他的脸。

夜幕遮掩了她此刻的表情，月光却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

陆别舟微微笑，眼眸弯成月牙。

木萤之伸出手，抚上他的心口。

黑色妖力侵入他的心脏。

却在一瞬间，陆别舟将她一扯，抱住她，头靠在她肩上。

然后她听见他说：“我爱你。木萤之，你爱我一下，好不好？”

木萤之的手紧贴他心口，他心脏的剧烈跳动也就通过手心，传至四肢百骸。

他的脸随即低下来，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一种不知名的清香在唇边溢开，木萤之指尖微颤，却没有推开，那缕妖力伸出触角，在那跳动的心脏上探了探，滞了几瞬，回到手心。

“砰——”头顶一片烟花炸开，将某个同样砰砰跳动的声音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