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杀死那只罗刹鸟 > 第37章 猎物(三十七)

第37章 猎物(三十七)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刘阿婆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当年知道这事时,我也像你一般震惊。小舟儿当时与我说,这三个孩子都是天上的大雁,只是随家族迁徙时,不慎掉了队,被狼追杀,受了伤,被他救下。三个孩子无处可去,便被送到我这儿来,与我作伴。

“最初,我也是抗拒的,我害怕妖,以为妖都是些穷凶极恶之物。可见他们实在可怜,便收留了。但没想到,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十分乖巧,还经常帮我的忙,甚至有一回,那地头蛇找我茬,都是小雀儿他们替我赶走的。

“就这般相处着,即便是小雀儿变成妖的形态,我也不觉害怕了。我才知啊,妖与人一样,都有善恶之分。或许有些时候,人比妖还可怕呢。”

话毕,两人手中的菜也择完了。刘阿婆把一盆嫩绿的菜叶端进厨房,留下木萤之一人还端坐在矮凳上。

她两手微微蜷着,还保持着择最后一枝菜叶的姿势,沾了水,有水滴从手上滑落,在地上砸出一朵小水花。

静默几瞬,她抬眸,凝视着窗外正砍柴的人影,久久未曾动作。

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吃完了午饭,木萤之身处其间,本以为自己融入不了,哪知就算是自己安静吃饭,看着他们聊聊家常,欢欢笑笑,也不由被这气氛所感染,眉眼间露出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放松。

午饭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去散步。

陆别舟领着三个孩子在前,木萤之与刘阿婆在后。

木萤之端详着那三个孩子,的确发现他们与人类略有不同,视觉、听觉与嗅觉都要比寻常人更敏锐。

大约鸟妖都是如此。

妖的寿命很长,大多在五百至一千年之间。而各种族之间亦有不同。像木萤之这般的鸟妖,寿命短则八百年,长则几千至一万年。

木萤之活到现在,也有两百一十岁了。

鸟妖一般便是两百岁时成年,像小雀儿这三个孩子,在鸟妖一族中是宝宝一样的存在。

此刻她一只成年鸟妖看着三只宝宝鸟妖蹦蹦跳跳,只觉有些有趣可爱。

“阿萤姑娘笑起来可真好看,以后要多笑笑才是。”刘阿婆弯着慈祥的眉,忽道。

她这一说,木萤之才发现自己笑了。

她呆滞了一瞬,不自觉地收敛了笑意。

刘阿婆见状,牵起她的手,用宽大的掌心紧紧包住那只手,语气轻柔:“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阿萤姑娘,过去的事如果轻易改变不了,就让它过去吧。人呢,就要活在当下,向前看。”

阿婆生了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她,微微有些刺压感。但木萤之没有半点不舒服,相反,有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温暖穿越多年时光,重又席卷了她。

她低眸,看着自己的鞋在泥路上轻易地留下一个又一个脚印:“可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犯下的罪孽太深,已经没有未来。我活着,就是为了对过去赎罪。”

刘阿婆突然停下脚步,拥住了她。

那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又像是从远方传来:“孩子,这一路走来,过得很辛苦吧?背负那么多,还走到了今天,你已经很厉害了。为什么一定要如此苛责自己?你的亲人看见你这样说自己,一定会非常心疼的。”

她的话像是一把锤子,直击人心底。木萤之喉咙忽地哽咽了,鼻子酸,眼睛也酸,她咬着牙,分明自觉情绪平稳,然话一说出,却断断续续,变了声调:“不,他们不会的。他们对我非常失望,恨不得我去死。阿婆,你说,我是不是也该死啊?”

刘阿婆皱起的眼角挂着眼珠,她轻轻拍着怀中的女子,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不是的不是的,怎么会是这样呢?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是不是很辛苦?你知道么?阿婆我很感谢你呢。我感谢你一直坚强地活到现在,感谢你能让我遇见你。阿婆我觉得阿萤姑娘你很好,知道么?”

她说她辛苦了,说她感谢她,说她很好。

有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的话语了?

木萤之过去的人生中,天空从来都是黑色的、下着雨的。她不敢奢求有一丝光,能够透进来。哪怕是偶尔闯入几缕光,她也会将它赶走,然后下一场更大的雨,好让她的世界永远一片潮湿,永远一片黑暗。

可是今天,她的天空却破开了一道口子,有一道明亮的光照进来,温柔的,强大的。她一时间,竟不愿赶走。

一直压着她,让她无法呼吸的,沉重的担子,在这一刻,短暂地离开了她。

木萤之靠在刘阿婆肩上,眼泪无法抑制地流下来。

两个人紧紧拥抱着,恍然间,有一束阳光钻出云层,落下来,笼罩了她们。

不远处,陆别舟左右各牵一个孩子,面前站着小雀儿,四人齐齐看着这一幕,谁也没去打扰。

*

今日天气很好,时值夜晚,寒风也小了不少。

晚饭将要开始,大约是大哭了一场,木萤之心情格外地放松,想帮着刘阿婆端菜上桌。

刘阿婆却按着她叫她坐下,故作神秘地与她说再等等。

木萤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前空荡的一切,不由起了几分好奇。

没等多久,有一人出来了。

是小勺子。他端着一颗大大的桃子,放在桌边,朝她笑了笑,在一旁坐下。

后面陆续出来的是秋儿与小雀儿,亦是各端着一个大桃子,围着桌子坐成圈。

木萤之扬起笑,问:“小雀儿,怎么都拿着桃子出来啊?是谁要过生辰么?”

她倒是听过人间过生辰是要吃寿桃的。

小雀儿用两只手把嘴紧紧捂住,摇摇头。

木萤之又看向其他两个孩子,亦见他们也是如此。

正好奇间,刘阿婆出来了。

她微笑着,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那面热气腾腾,覆着碗口之多的肉片与几片鲜嫩的菜叶,冒着诱人的香味。

木萤之立刻便认出了这是陆别舟的手艺。

这么想着,陆别舟也就出来了。

他手中端着的,是一个倒盖在盘上的碗。

将那碗轻轻放在桌子正中间,他站在她对面,看着她,嘴角漾开笑:“木萤之,生辰快乐。”

他的声音平静却温柔,如山间溪流,缓缓流动。流进她心中时,却又像是石子一般,砸出圈圈涟漪。

木萤之眼眸微微睁大,盯着他真诚、温柔的脸,耳边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叫她说不出话。

过了好半晌,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自十年前,她就再也没过过生辰了。这是连她自己都忘记了的东西。

陆别舟的眼眸因容纳了摇曳的烛光,而显得愈发明亮,他道:“那天,在图书楼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一部分记忆。”

那时,小小的木萤之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后,只敢探出头,偷偷看着在池塘玩耍的朋友们。

可她不知,那些她想象中疏离她的朋友,在一起讨论的,是如何给她庆祝生辰。

木萤之没听见,他却听见了。

“他们说,一月初九,是你的生辰。他们还说,要好好准备一个礼物,给你一个惊喜。”

望着陆别舟的眼眸,很久以前,那些被她刻意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如今如同被水托举,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天。

烈阳高悬,热浪翻涌,燥热的风吹过来,闷闷的。

因为自己杀死了阿婆,她怕再害死其他妖,便不敢与任何妖靠近,甚至对爹娘也是有意疏远。

慢慢地,与她熟络的族中妖也不再和她亲近了。那时,她以为是她太过不祥,他们嫌弃、害怕自己。

在很长的日子里,木萤之都觉得,族中之妖看她的眼神里都带着责备和害怕。

就连她的梦里,也全是他们这般的眼神。

这种眼神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

以至于后来,她不敢再睡觉,只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点烛火。就这样蜷缩在黑暗里,盯着某一处发呆,从早到晚。

她不允许任何妖进房间,包括爹娘。有一回阿爹阿娘太过担忧她,强硬地打开门闯进来。

看到光线洒进来的一瞬间,木萤之情绪崩溃了。她开始大喊大叫,把房间的一切东西扔向他们。

他们靠近一步,她喊的声音便越响。

“别过来!出去!出去!”

她一声声喊着,不知疲倦,直到声嘶力竭。

阿爹阿娘罕见地哭了。

他们眼泪流了满面,执意要靠近她,带她出去。

阿娘抱住她的那一刻,木萤之把一块茶杯碎片插入了自己腹中。

她靠在阿娘肩上,捂着小腹,声音却不见虚弱:“你们再过来,我就杀了自己。”

阿娘哽咽着,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近乎恳求:“阿萤,阿萤,让阿娘好好看一看你,好不好?”

可木萤之不给她这个机会。

阿娘抱紧她一分,她就扎自己一刀。

于是她的阿娘,那个罗刹鸟妖一族的首领,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妖,在她面前妥协了。

她求她不要再伤害自己,求她让她为她疗伤。

木萤之情绪这才平稳下来,睁着涩涩的、还在流泪的眼睛,如同死物,躺在染血的床上。

阿娘为她疗伤的动作很轻,可她仍然感受到自己身上,血肉裂开,化脓,生疼。

接下来的事情,木萤之不甚清晰。

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那以后,当真没有妖敢接近她,她的房间门再也没有被其他妖打开过。

一日三餐,都有专人放在门口。

除了维持这基本的生命体征,她再也没有其他活动。

那一天,那一天,偏生是那一天。

她生辰的前一天。

此前日夜颠倒,她已不知今夕是何年。

可偏是那一天,她忽地想去看看族人。

她打开房门,被许久未见的日光淋了满头。

外面的空气,她已很久没有感受过。

便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来,她那颗因爱而生的心脏砰砰直跳。

像鬼一样,她贴着墙根,将自己隐于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族人。

那时,她只想着,看一眼,她只看一眼。

躲在大树后,木萤之探出脑袋,看着昔日她的玩伴们戏水玩闹,自己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能这样看着他们,对她来说已是满足。

碧波荡漾,浮光跃金,浮动的水光映着他们洁白的翎羽。

这是一副美好的画面。

木萤之不想打扰,可却由不得她。

像是过去了很久,又像是眨眼间,待她反应过来时,她的族人已经倒在了湖中,没了生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