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很快,一股莫名的恼怒蹿上心头,像一盆迎头而下的凉水,把方才飞速跳动的雀跃之火扑灭。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拨动他的情绪。
陆别舟伸出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落下一耳光。
微辣的痛让他得到片刻的清醒。
那双波澜起伏的眼眸中,情绪逐渐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汪死水。
*
从湢室中出来,木萤之施了个净身术,又将自己打理了一遍。
坐在镜前梳妆时,陆别舟才出来。
木萤之没回头,从镜子中看他。
从太渊山下来时,木萤之颇有远见,为他带了两套衣服。
这一身红色的袍子,被他压在柜子最底下,显然衣服的主人不常穿。但木萤之觉得他穿上应该会很好看,便为他带了出来。
如今一看,倒真是如此。
他一头湿发随意地搭在肩上,一袭红衣烈烈,颇显少年意气。
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又变得空洞,如深潭死水。
完全看不出在浴池时,他曾经全身红得像熟透了一般。
木萤之拿着一把梳子从发中梳过,动作不紧不慢。
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把梳子放下,她朝他勾一勾手,红唇轻启:“过来。”
缕缕黑光浮现,化作团云托起那红衣少年,将他载到了她身旁,与她同坐。
镜子中挤进两张脸。一张不施粉黛,却自有倾城之姿。另一张面如死灰,分明应是少年朝气,却满脸死气沉沉。
木萤之拿起梳子,站起身,绕到他身后。
指尖在他发梢轻点,将他的头发一瞬间变干,而后为他梳发起来。
手指在发间穿梭,经过耳畔时,有意无意地在那一片耳垂中多停留了片刻。
微凉的指尖在温热的耳垂中轻轻掠过,陆别舟的长睫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然那双眼依旧毫无波澜。
木萤之没介意,将红色的发带一绑,一个精致的高马尾便扎好了。
配合他这一身红衣,颇有几分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的少年意味。
木萤之很满意,忽觉这样也不错,至少他任由她折腾,听话得好似孩童手下的木偶。
思及此,她抓住他的手,那根代表他爱恨的线便浮现出来。
只是,这根线极端不稳定,上一息还是浓郁的黑,下一刻,便成了鲜艳的红。线在红与黑间转换着,却不肯在其中一个颜色多做停留。
这般情况,木萤之还是头一回遇见,看他的眼神中也不由多了些打量与讶异。
雨后初晴,正午将至,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木萤之盛好一碗饭,放在陆别舟面前:“吃吧。”
少年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饭,没有动作。
木萤之神色自若,拿起筷子,把一片肉夹到他碗中:“你不吃,那我就要喂你了。”
他还是不动。
木萤之继续道:“嘴对嘴的那种。”
她又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不嚼,一张脸向着他,大有下一息便亲上去的架势。
陆别舟终于有了反应,眼珠动了动,拿起筷子,吃起饭来。
他吃饭时的样子也像一只任人操纵的木偶,夹起饭,送入口中,嚼一嚼,咽下去,没有多余动作,没有任何表情。
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木萤之没在意,她只要保证他不饿死就好。
转眼便到了晚上。
木萤之关好门窗,把陆别舟放到一个房间,便关门走人,到另一个房间歇息。
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
夜很安静,窗外风雪呼啸。
作为一只鸟妖,她的听觉十分敏锐,山中的一切动静她都听得异常清楚。
因而此时一切细碎的声响,都透过风雪传入耳中。
飘雪落下的声音,冰面之下水缓缓流动的声音,秃枝被雪堆压断的声音……
再近些,是她屋中窗户被风拍打的声音,还有,还有什么呢?
“滋——”这是什么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被割开。
紧接着,木萤之听到一个极力压制却又从口中溢出的,沉重的喘息声。
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睁开眼,飞快地下床,连鞋也未穿,跑到隔壁房间。
打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而陆别舟正缩在角落,拿着刀,不知疼痛地割着自己的手臂。
白色绷带染了血,散落一地。那双手已血肉模糊,不成样子。
木萤之走过去,夺走他的刀,什么也没说,只冷着一张脸,拉起他,将他甩到床上。
少年被夺了刀,也什么反应都没有,任她摆布,愣愣地坐在床沿。
木萤之燃起灯火,借着昏暗的光,又仔细为他包扎起来。
这次她多缠了几圈绷带,又将他的刀收好,把屋内一切尖锐的东西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夜已过了大半。
木萤之被困意席卷,为了防止陆别舟再一次伤害自己,她决定以后都待在他身边,好好看着他。
把他推倒在床,她睡在他身旁,手脚并用,将他紧紧缠住,才放心地入睡。
接下来的几天,木萤之都与他寸步不离。
穿衣、梳发、吃饭、沐浴、睡觉,她渗透进了陆别舟生活的每一处。
木萤之倒不觉得麻烦。相反,她还饶有兴致。
她从前养过一只犬,流程也是这般。
养陆别舟对她来说,与养一只大型犬无异。不,也许陆别舟还比犬更听话些。
除了趁她不注意就伤害自己以外,陆别舟在其他方面简直任由她摆布。
唯一不好的便是他手上那条线,依旧在红与黑之间极速变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天,第八天的早晨,木萤之一睁开眼,忽地察觉身旁一片空。
陆别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