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白色的车。
她们一起来的。
她想着这些,心里疼得厉害。
今天下午,她鬼使神差地又来了深水埗。
只是想看看。
远远地看看。
看她好不好。
看她窗台上的那些花还在不在。
看她有没有……
她不知道。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了对面街的人。
姜挽。
站在糖水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看着她。
时间像凝固了。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望着。
宋皖余的手抖了一下。
拐杖差点滑落。
她看见姜挽的眼睛睁大了。
看见她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看见她朝这边跑过来。
宋皖余转身就跑。
跑。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她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腿很疼。肋骨的旧伤也在疼。头开始晕,眼前有点花。
但她没停。
拐进一条小巷。
又一条。
再一条。
深水埗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老旧的唐楼,墙皮斑驳,冷气机滴水。滴答,滴答。
她跑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宋医生!”
姜挽的声音。
她没停。
跑得更快了。
拐杖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很响。
腿疼得像要断掉。
但她没停。
又拐进一条巷子。
然后她停住了。
死路。
前面是一堵墙。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
然后停下来。
“宋医生。”
姜挽的声音,就在身后。
很近。
她没有回头。
就那么站着。
喘着气。
“你转过来。”姜挽说。
声音在抖。
她没动。
“你转过来看着我。”姜挽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动。
姜挽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
宋皖余低着头。
不敢看她。
只看见她的鞋。白色的帆布鞋,有点脏,鞋带松了。
“你看着我。”姜挽说。
她慢慢抬起头。
姜挽的脸出现在眼前。
瘦了。
比三个月前瘦多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脸上挂着眼泪。
但那眼睛,还是那样。
亮亮的,看着她。
“你跑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看着她。
看着她瘦得脱相的脸,看着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唇,看着她手里那根拐杖。
“你怎么了?”姜挽问。
声音在抖。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话。”她说,“你怎么了?”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还是没说话。
姜挽看着她。
手开始抖。
很轻。
然后越来越厉害。
“三个月。”姜挽说,“三个月了。”
宋皖余的眼泪一直流。
姜挽继续说。
“你每天送花。每天写卡片,每天让我等。”
她的声音在抖。
“我每天等。每天看那些花,每天看那些卡片。”
她伸出手,摸着脖子上的项链。
“这条项链,我一天都没摘过。”
宋皖余看着那条项链。
眼泪流得更凶了。
姜挽看着她。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她问。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知道我每天睡不着,每天吃不下,每天站在窗边等吗?”
宋皖余的嘴唇动了动。
但还是没说话。
姜挽的眼泪流下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宋皖余低下头。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她。
手抖得厉害。
心也抖得厉害。
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冷气机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宋皖余站在那里,低着头。
姜挽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然后姜挽开口。
“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
宋皖余没动。
“你看着我。”姜挽说。
宋皖余慢慢抬起头。
姜挽看着她。
“这三个月,”姜挽问,“你在哪?”
宋皖余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哪?”
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没说话。
姜挽的眼泪一直流
“你说句话。”她说,“你说话啊。”
宋皖余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
但还是没说话。
姜挽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心也开始慌。
眼前有点花。
但她撑着。
她伸出手,抓住宋皖余的衣领。
扯过来。
把她抵在墙上。
七
宋皖余的后背撞在墙上,有点疼。
但她没出声。
姜挽站在她面前,很近。
抓着她的衣领。
“你说话。”姜挽说。
宋皖余看着她。
眼泪流着。
但就是不说话。
姜挽的手抖得厉害。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她问。
宋皖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姜挽继续说。
“你不见我。不回消息。不告诉我你在哪。”
她的声音在抖。
“我每天站在窗边等。每天看那些花。每天猜你在哪。”
她哭得说不出话。
宋皖余看着她。
看着她抖得厉害的手。
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些东西。
心疼。害怕。委屈。还有爱。
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捏着。
疼得要命。
她终于开口。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很哑。
姜挽看着她。
宋皖余的眼泪流着。
“我……”她说。
又停住了。
姜挽等着她。
宋皖余看着她。
“我不能……”她说。
姜挽的手紧了一下。
“你不能什么?”她问。
宋皖余低下头。
“我不能让你看见我这样。”她说。
姜挽愣住了。
“什么这样?”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看着她。
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嘴唇,看着她手里那根拐杖。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怎么了?”她问。
声音变了。
宋皖余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摔了一跤。”
姜挽看着她。
“摔了一跤?”
宋皖余点点头。
姜挽的手松开她的衣领。
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她。
“你骗我。”姜挽说。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的手又开始抖。
“你骗我。”她又说了一遍。
宋皖余看着她。
心里疼得厉害。
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停在半空。
又收回来。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她。
手抖。心也抖。
眼前越来越花。
她扶着墙。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姜挽看着她。
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你走吧。”姜挽说。
宋皖余愣住了。
“什么?”
姜挽看着她。
“你走。”她说,“既然你不想说。”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摇摇头。
“走吧。”她说。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撑着拐杖,转身。
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没回头。
“姜挽。”她叫她的名字。
姜挽没说话。
“我……”宋皖余说。
又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拐杖戳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声音越来越远。
姜挽靠在墙上,看着她走远。
手还在抖。
心还在抖。
眼泪一直流。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冷气机滴水的声音。
滴答。滴答。
还有她压抑的哭声。
同一时间,中环某公寓。
蒋澜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外面阳光很好。维港的海面波光粼粼。
但她没看进去。
秦安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块蛋糕。
“尝尝。”秦安岚在她旁边坐下,“新做的,提拉米苏。”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把蛋糕递给她。
蒋澜接过来,吃了一口。
很好吃。甜而不腻,酒香浓郁。
但她吃不出味道。
“怎么样?”秦安岚问。
蒋澜点点头。
“好吃。”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
“你都没嚼。”秦安岚说。
蒋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很苦。
“什么都瞒不过你。”她说。
秦安岚靠在她肩上。
蒋澜抱着她。
“秦安岚。”蒋澜叫她的名字。
“嗯?”
“我好累。”蒋澜说。
秦安岚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她说。
蒋澜的眼泪流下来。
“我做了那么多,”蒋澜说,“还是没用。”
秦安岚摇摇头。
“不是没用。”秦安岚说,“是你尽力了。”
蒋澜看着她。
“可是……”她开口。
秦安岚打断她。
“没有可是。”秦安岚说,“她们的事,只能她们自己解决。”
蒋澜的眼泪一直流。
秦安岚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想了。”秦安岚说,“今天你休息。”
蒋澜看着她。
“你陪我?”她问。
秦安岚笑了。
“陪你。”秦安岚说,“一整天。”
蒋澜的心里软软的。
她靠在她肩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