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的。”她说,“麻婆豆腐。”
宋皖余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她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响着。
“要糊了。”姜挽说。
宋皖余放开她。
姜挽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她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很安静。
但很暖。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的世界,只有彼此。
周六下午,深水埗。
宋皖余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
姜挽出门了。她说要去买木头,新接了一个单子,需要特殊的木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街声,嗡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一张照片。
阿妈的。
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阿妈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家门口,笑着。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往下翻。
又一张。阿妈在厨房里做饭,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端着刚蒸好的萝卜糕,对着镜头笑。
再往下。阿妈和明明诺诺的合照。她蹲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着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那么看着。
翻到最后,是一张视频。
点开。
阿妈的声音传出来。
“阿余,你几时返来啊?妈整咗你钟意食嘅萝卜糕。”
画面里,阿妈端着那盘萝卜糕,对着镜头笑着。
她的眼泪一直流。
视频放完,屏幕暗了。
她坐在那里,握着手机。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拿起外套,出了门。
下午三点,石澳。
宋皖余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进海边。
石澳的沙滩,人不多。周末的下午,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几个小孩在玩水。海浪声一阵一阵,哗哗的,很轻。
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细细的,软软的,有点烫。
她慢慢走着。
走到一块礁石边,坐下来。
看着海。
海很蓝。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有几艘船,慢慢开着,拖着长长的白浪。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她想起阿妈。
阿妈喜欢海。
小时候,阿妈带她来过石澳。那时候她还小,坐在沙滩上,堆沙堡。阿妈在旁边,笑着看她。
“阿余,睇下呢个贝壳好唔好睇?”
阿妈捡起一个贝壳,递给她。
小小的,白色的,带一点粉红。
她接过来,放在手心。
“好睇。”她说。
阿妈笑了。
现在那个贝壳早就不见了。
阿妈也不在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海风吹着,眼泪干了,又流下来。
她坐了很久。
看着海,想着阿妈。
想起小时候。阿妈牵着她的手,送她上学。阿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走远。
想起她去墨尔本那天。阿妈送她去机场,抱着她哭。她说,阿妈,我会回来的。阿妈说,好,阿妈等你。
想起她回来之后。阿妈每个周末都做她爱吃的菜。菜心,蒸鱼,叉烧。她说,阿妈,你不用每次都做这么多。阿妈说,你喜欢吃嘛。
想起阿妈第一次见姜挽。阿妈说,好看,真好看。后来姜挽去医院看她,她握着姜挽的手,说,以后,这儿也是你家。
想起阿妈最后看她那一眼。
那天凌晨,她在ICU门口等着。阿妈被推出来,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冲过去,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没应。
“阿妈。”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应。
后来,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嘀——————
长长的鸣叫声。
她站在墙角,看着医生护士在阿妈身边忙乱。
电击。打针。按压。
阿妈没有反应。
医生停下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说,“病人离世。”
她站在那里。
没动。
没哭。
就看着阿妈的脸。
那张脸,很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她想起葬礼那天。
灵堂里,阿妈的骨灰瓮放在中央。遗照摆在前面,黑白的,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何师傅在做破地狱。
围着火盆,一步一步。
锣鼓声震天响。
何师傅唱道:
“幽冥地狱九重门,一重门内一重魂。一重门开东方鬼,鬼门关前莫留人……”
她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些经文。
听不懂。
但心里很静。
后来何师傅让她亲自破第九地狱。
她接过桃木剑,走到那块瓦片前。
手在抖。
她想起阿妈的脸。
想起阿妈握着她的手,说“阿余,妈没事”。
想起阿妈第一次见姜挽,说“好看,真好看”。
想起阿妈最后看她那一眼。
她举起剑。
“阿妈。”她叫了一声。
剑劈下去。
瓦片碎了。
火盆里的火,猛地窜起来。
何师傅抱着阿妈的灵牌,纵身一跃,跳过火盆。
“破地狱!”他大喊。
锣鼓声震天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
眼泪流下来。
现在她坐在这儿,看着海。
想起何师傅说的话。
“破地狱,係帮先人脱离地狱之苦。但生人,都要破地狱。你阿妈最牵挂嘅,係你哋几个细路,你细佬未返嚟,你阿妈走都走唔安乐。”
她想着那些话。
阿妈最牵挂的,是他们。
是她,是小弟,是大姐。
是那个家。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起来,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来,漫过她的脚踝。
凉的。
她看着那片海,很久。
“阿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海浪声回应她。
哗,哗。
“我会好好的。”她说。
海浪声继续。
哗。哗。
她站在那里,让海水漫过脚踝。
很久。
傍晚六点,她开车离开石澳。
车沿着山路慢慢开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山,树,海,天。
开到筲箕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街上人很多。下班的人,买菜的人,等车的人。茶餐厅里飘出香味,烧腊挂在窗口,油亮亮的。大排档开始摆桌子,伙计们搬着椅子,喊着话。
她放慢车速,看着那些人。
有个阿婆推着推车,车上装着菜。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她想起阿妈。阿妈也喜欢这样,推着车去街市,买完菜慢慢走回家。
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指着糖水店,喊着要吃。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拉着阿妈的手,喊着要吃糖水。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哭。
只是看着。
开到北角的时候,天全黑了。
街上更热闹了。霓虹灯亮着,红的黄的白的。叮叮车慢慢开过,叮叮当当响着。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喝酒,聊天,笑得很大声。
她停在一个红灯前。
旁边是一间糖水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人。店里飘出红豆沙的香味。
她想起阿妈。阿妈也喜欢喝红豆沙。每次她带阿妈去喝,阿妈都说好喝。
绿灯亮了。
她继续往前开。
开到铜锣湾,车更多了。堵着,慢慢挪着。路边的人行道上,人挤人。游客拿着相机拍照,本地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
她看着那些脸。
陌生的,忙碌的,各有各的方向。
她也是其中一个。
只是她的方向,是回家。
晚上七点半,深水埗。
她把车停在楼下,下车走进去。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吃的摊子还开着,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有人排队,有人聊天,有人拎着袋子走过。
她走得很慢。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灯亮着。
姜挽在家。
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上楼,开门。
姜挽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她问,“饿不饿?”
宋皖余看着她。
没说话。
走过去,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她。
“怎么了?”她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很久。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嗯?”
“我去看海了。”她说。
姜挽的手紧了一下。
“石澳?”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我妈喜欢那里。”她说。
姜挽抱着她。
“我知道。”她说。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姜挽没说话。
就抱着她。
让她哭。
很久。
晚上九点,她们坐在沙发上。
姜挽煮了汤。玉米排骨汤,热的。
宋皖余慢慢喝着。
姜挽看着她。
“好些了吗?”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好多了。”她说。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姜挽说,“我陪你去。”
宋皖余看着她。
“好。”她说。
姜挽靠在她肩上。
“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还有我。”姜挽说。
宋皖余抱着她。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的世界,很安静。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