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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阿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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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的。”她说,“麻婆豆腐。”

宋皖余看着她。

心里满满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怎么了?”她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响着。

“要糊了。”姜挽说。

宋皖余放开她。

姜挽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吧。”她说。

她们坐着,吃着饭。

很安静。

但很暖。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的世界,只有彼此。

周六下午,深水埗。

宋皖余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

姜挽出门了。她说要去买木头,新接了一个单子,需要特殊的木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街声,嗡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一张照片。

阿妈的。

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阿妈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站在家门口,笑着。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往下翻。

又一张。阿妈在厨房里做饭,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端着刚蒸好的萝卜糕,对着镜头笑。

再往下。阿妈和明明诺诺的合照。她蹲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抱着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擦。

就那么看着。

翻到最后,是一张视频。

点开。

阿妈的声音传出来。

“阿余,你几时返来啊?妈整咗你钟意食嘅萝卜糕。”

画面里,阿妈端着那盘萝卜糕,对着镜头笑着。

她的眼泪一直流。

视频放完,屏幕暗了。

她坐在那里,握着手机。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拿起外套,出了门。

下午三点,石澳。

宋皖余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进海边。

石澳的沙滩,人不多。周末的下午,只有几个游客在拍照,几个小孩在玩水。海浪声一阵一阵,哗哗的,很轻。

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细细的,软软的,有点烫。

她慢慢走着。

走到一块礁石边,坐下来。

看着海。

海很蓝。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有几艘船,慢慢开着,拖着长长的白浪。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她想起阿妈。

阿妈喜欢海。

小时候,阿妈带她来过石澳。那时候她还小,坐在沙滩上,堆沙堡。阿妈在旁边,笑着看她。

“阿余,睇下呢个贝壳好唔好睇?”

阿妈捡起一个贝壳,递给她。

小小的,白色的,带一点粉红。

她接过来,放在手心。

“好睇。”她说。

阿妈笑了。

现在那个贝壳早就不见了。

阿妈也不在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海风吹着,眼泪干了,又流下来。

她坐了很久。

看着海,想着阿妈。

想起小时候。阿妈牵着她的手,送她上学。阿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走远。

想起她去墨尔本那天。阿妈送她去机场,抱着她哭。她说,阿妈,我会回来的。阿妈说,好,阿妈等你。

想起她回来之后。阿妈每个周末都做她爱吃的菜。菜心,蒸鱼,叉烧。她说,阿妈,你不用每次都做这么多。阿妈说,你喜欢吃嘛。

想起阿妈第一次见姜挽。阿妈说,好看,真好看。后来姜挽去医院看她,她握着姜挽的手,说,以后,这儿也是你家。

想起阿妈最后看她那一眼。

那天凌晨,她在ICU门口等着。阿妈被推出来,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冲过去,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没应。

“阿妈。”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应。

后来,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嘀——————

长长的鸣叫声。

她站在墙角,看着医生护士在阿妈身边忙乱。

电击。打针。按压。

阿妈没有反应。

医生停下来。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说,“病人离世。”

她站在那里。

没动。

没哭。

就看着阿妈的脸。

那张脸,很安静。

像睡着了一样。

她想起葬礼那天。

灵堂里,阿妈的骨灰瓮放在中央。遗照摆在前面,黑白的,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何师傅在做破地狱。

围着火盆,一步一步。

锣鼓声震天响。

何师傅唱道:

“幽冥地狱九重门,一重门内一重魂。一重门开东方鬼,鬼门关前莫留人……”

她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些经文。

听不懂。

但心里很静。

后来何师傅让她亲自破第九地狱。

她接过桃木剑,走到那块瓦片前。

手在抖。

她想起阿妈的脸。

想起阿妈握着她的手,说“阿余,妈没事”。

想起阿妈第一次见姜挽,说“好看,真好看”。

想起阿妈最后看她那一眼。

她举起剑。

“阿妈。”她叫了一声。

剑劈下去。

瓦片碎了。

火盆里的火,猛地窜起来。

何师傅抱着阿妈的灵牌,纵身一跃,跳过火盆。

“破地狱!”他大喊。

锣鼓声震天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

眼泪流下来。

现在她坐在这儿,看着海。

想起何师傅说的话。

“破地狱,係帮先人脱离地狱之苦。但生人,都要破地狱。你阿妈最牵挂嘅,係你哋几个细路,你细佬未返嚟,你阿妈走都走唔安乐。”

她想着那些话。

阿妈最牵挂的,是他们。

是她,是小弟,是大姐。

是那个家。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站起来,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来,漫过她的脚踝。

凉的。

她看着那片海,很久。

“阿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海浪声回应她。

哗,哗。

“我会好好的。”她说。

海浪声继续。

哗。哗。

她站在那里,让海水漫过脚踝。

很久。

傍晚六点,她开车离开石澳。

车沿着山路慢慢开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山,树,海,天。

开到筲箕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街上人很多。下班的人,买菜的人,等车的人。茶餐厅里飘出香味,烧腊挂在窗口,油亮亮的。大排档开始摆桌子,伙计们搬着椅子,喊着话。

她放慢车速,看着那些人。

有个阿婆推着推车,车上装着菜。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她想起阿妈。阿妈也喜欢这样,推着车去街市,买完菜慢慢走回家。

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指着糖水店,喊着要吃。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拉着阿妈的手,喊着要吃糖水。

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哭。

只是看着。

开到北角的时候,天全黑了。

街上更热闹了。霓虹灯亮着,红的黄的白的。叮叮车慢慢开过,叮叮当当响着。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喝酒,聊天,笑得很大声。

她停在一个红灯前。

旁边是一间糖水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人。店里飘出红豆沙的香味。

她想起阿妈。阿妈也喜欢喝红豆沙。每次她带阿妈去喝,阿妈都说好喝。

绿灯亮了。

她继续往前开。

开到铜锣湾,车更多了。堵着,慢慢挪着。路边的人行道上,人挤人。游客拿着相机拍照,本地人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

她看着那些脸。

陌生的,忙碌的,各有各的方向。

她也是其中一个。

只是她的方向,是回家。

晚上七点半,深水埗。

她把车停在楼下,下车走进去。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吃的摊子还开着,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有人排队,有人聊天,有人拎着袋子走过。

她走得很慢。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灯亮着。

姜挽在家。

她看了一会儿,走进去。

上楼,开门。

姜挽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她问,“饿不饿?”

宋皖余看着她。

没说话。

走过去,抱住她。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她。

“怎么了?”她问。

宋皖余没说话。

就抱着她。

姜挽也没再问。

就让她抱着。

很久。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嗯?”

“我去看海了。”她说。

姜挽的手紧了一下。

“石澳?”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我妈喜欢那里。”她说。

姜挽抱着她。

“我知道。”她说。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姜挽没说话。

就抱着她。

让她哭。

很久。

晚上九点,她们坐在沙发上。

姜挽煮了汤。玉米排骨汤,热的。

宋皖余慢慢喝着。

姜挽看着她。

“好些了吗?”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好多了。”她说。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姜挽说,“我陪你去。”

宋皖余看着她。

“好。”她说。

姜挽靠在她肩上。

“宋医生。”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还有我。”姜挽说。

宋皖余抱着她。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的世界,很安静。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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