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掀开白布的一角。
他的脸。
闭着眼睛,很安静。
姜挽看着他。
想起小时候。他抱起她,举得很高。她笑得很大声。
想起他喝多了,打她的样子。她躲在被子里,不敢动。
想起他去香港找她,打她的那巴掌。火辣辣的疼。
想起他住院之后,说的那些话。
“爸对不起你。”
“回来吧。”
现在他躺在这儿。
不会说话了。
不会打人了。
不会再做任何事了。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凉的。
很凉。
“爸。”她叫了一声。
他没应。
她的眼泪流下来。
“爸。”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应。
她收回手。
转身,走出去。
上午十点,医院旁边的咖啡馆。
宋皖余和姜挽坐着。
姜挽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宋皖余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是阿姐的电话。
接起来。
“喂?”
“阿余!”阿姐的声音很急,“妈又住院了!”
宋皖余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
“妈晕倒了,”阿姐说,“医生说心脏不好,要住院观察。”
宋皖余站起来。
“在哪家医院?”
“元朗医院。”
她挂了电话,看着姜挽。
姜挽也看着她。
“你妈?”姜挽问。
宋皖余点点头。
姜挽站起来。
“你回去。”她说。
宋皖余愣住了。
“你……”
姜挽摇摇头。
“我没事。”她说,“你妈要紧。”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开口。
姜挽握着她的手。
“宋医生,”她说,“我不是小孩了。”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姜挽看着她。
“你回去照顾你妈。”她说,“我在这儿处理我爸的事。”
宋皖余看着她。
“你一个人行吗?”
姜挽点点头。
“行。”她说,“有我妈在。”
宋皖余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她抱住她。
姜挽抱着她。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嗯?”
“我处理完就回来。”她说。
姜挽点点头。
“好。”她说。
下午两点,虹桥机场。
宋皖余站在安检口,看着姜挽。
姜挽送她来的。
“到了给我电话。”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你也是。”她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姜挽点点头。
她们看着对方。
很久。
然后宋皖余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着。
姜挽靠在她肩上。
“宋医生。”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谢什么?”
姜挽想了想。
“谢谢你陪我来。”她说。
宋皖余的眼眶红了。
她吻了吻她的额头。
“等我。”她说。
姜挽点点头。
宋皖余转身,走进安检口。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机场。
上海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很亮。
但她心里,很空。
下午四点,元朗医院。
宋皖余冲进病房的时候,阿妈正躺在床上。
脸色很白,手上打着点滴。
阿姐在旁边坐着。
“阿余!”阿姐站起来。
宋皖余走过去,握住阿妈的手。
“阿妈。”她叫了一声。
阿妈睁开眼睛,看见她,笑了。
“阿余,”她说,“你回来了。”
宋皖余的眼泪流下来。
“阿妈,”她说,“你怎么了?”
阿妈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累了。”
阿姐在旁边插嘴。
“什么没事?”她说,“医生说心脏不好,要住院观察。”
宋皖余看着她。
阿妈叹了口气。
“别听你姐的,”她说,“妈真的没事。”
宋皖余握着她的手。
“阿妈,”她说,“你别吓我。”
阿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她说,“妈不吓你。”
宋皖余靠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阿妈摸着她的头。
“傻女。”她说。
晚上七点,浙江某小镇。
蒋澜和秦安岚站在一栋老房子门口。
蒋澜的家。
两层小楼,外墙有点旧了。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
蒋澜深吸一口气。
“进去吧。”秦安岚说。
蒋澜看着她。
“你紧张吗?”她问。
秦安岚点点头。
“有点。”她说。
蒋澜握着她的手。
“我也是。”她说。
她们推门进去。
客厅里,她爸坐在沙发上。她妈在旁边站着。
看见她们进来,她爸站起来。
“回来了?”他问。
蒋澜点点头。
“爸,妈。”她说,“这是我女朋友,秦安岚。”
她爸看着她。
又看着秦安岚。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坐吧。”他说。
她们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着。
她爸没说话。
她妈也没说话。
蒋澜的手,一直握着秦安岚的手。
很久。
她爸开口。
“你弟跟我说了。”他说。
蒋澜看着他。
他继续说。
“我不同意。”他说。
蒋澜的手紧了一下。
“爸……”
他摆摆手。
“听我说完。”他说。
蒋澜闭上嘴。
他看着她。
“我不同意,”他说,“不是因为觉得丢人。”
蒋澜愣住了。
他继续说。
“是因为,”他说,“这条路不好走。”
蒋澜的眼泪流下来。
“爸,”她说,“我知道。”
他看着她。
“知道还走?”
蒋澜点点头。
“知道。”她说,“但有她,我就不怕。”
他看着她。
又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也看着他。
很久。
他叹了口气。
“你们的事,”他说,“我管不了。”
蒋澜愣住了。
“爸……”
他站起来。
“我累了。”他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他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蒋澜坐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她妈走过来,抱住她。
“傻女,”她说,“你爸就是嘴硬。”
蒋澜靠在她妈肩上,哭了。
秦安岚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眼眶也红了。
晚上九点,上海某殡仪馆。
姜挽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张照片。
她爸的黑白照片。
摆在正中间。
妈在旁边烧着纸钱。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姜挽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拿起一叠纸钱,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来,纸灰飘起来。
“妈。”她开口。
“嗯?”
“小时候,”姜挽说,“他带我去看过葬礼。”
妈看着她。
姜挽继续说。
“隔壁阿婆死了,”她说,“他带我去看。他说,人都会死。”
妈的眼泪流下来。
姜挽看着那盆火。
“他说,”姜挽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要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
妈哭了。
姜挽的眼眶也红了。
“他没好好活。”她说。
妈抱住她。
“挽挽……”她哭着叫她的名字。
姜挽靠在她肩上。
看着那盆火。
看着那些纸灰飘起来,飞向黑暗。
“爸,”她轻轻叫了一声。
“我会好好活的。”
晚上十点,元朗医院。
宋皖余坐在床边,握着阿妈的手。
阿妈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阿姐在旁边,小声说着话。
“阿余,”阿姐说,“妈这次是气的。”
宋皖余看着她。
“爸又闹了?”她问。
阿姐点点头。
“他那天打了妈之后,”阿姐说,“妈一直不舒服。昨天又吵了一架,妈就晕了。”
宋皖余的手握紧了。
“他现在在哪?”
阿姐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打完就出去了。”
宋皖余没说话。
看着阿妈的脸。
那张脸上,皱纹又深了。
她想起姜挽。
想起她一个人在上海,处理她爸的后事。
心里疼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姜挽发消息:
「睡了吗?」
很久。
姜挽回:
「没。在灵堂。」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回:
「别太累。」
姜挽回:
「嗯。你妈怎么样?」
她回:
「住院了。稳定了。」
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她看着那个“好”,心里酸酸的。
晚上十一点,浙江某小镇。
蒋澜和秦安岚躺在蒋澜小时候的房间里。
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
窗外有虫叫声。很久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蒋澜侧躺着,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
“嗯?”
“今天,”蒋澜说,“谢谢你。”
秦安岚看着她。
“谢什么?”
蒋澜想了想。
“谢谢你陪我来。”她说。
秦安岚看着她。
“应该的。”她说。
蒋澜靠过去,吻她。
秦安岚回应她。
轻轻的,柔柔的。
吻了一会儿,蒋澜放开她。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
“嗯?”
“以后,”蒋澜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
秦安岚看着她。
“好。”她说。
窗外的虫叫声,一声一声。
很轻。
但很清晰。
她们抱着,很久。
凌晨一点,上海某殡仪馆。
姜挽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妈去休息了。
只有她一个人。
火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烬。
她看着那张照片。
她爸的照片。
黑白照片里,他穿着那件旧夹克,看着镜头。
没什么表情。
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姜挽看着他。
很久。
“爸。”她开口。
照片里的人没应。
“你以前说,”她继续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低下头。
“你现在知道了吗?”她问。
“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没人回答。
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那些纸灰。
她站起来。
走到照片前。
看着那张脸。
“爸。”她说。
“我不恨你了。”
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照片。
凉的。
就像今天早上,碰到他的脸一样。
“你好好走吧。”她说。
她转身,走出灵堂。
外面的天很黑。
但东方,已经有一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