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中环。
蒋澜坐在一间清吧里,等着宋皖余。
这间清吧在上环的一条小巷里,很安静,灯光昏黄。她选这里是因为离老宋家近,喝醉了走几步就能到。
她今天想喝酒。
想和人说话。
想了一下午,最后发了消息给老宋。
“今晚有空吗?想喝酒。”
老宋回:“好。几点?”
她回:“八点。我发地址给你。”
八点整,宋皖余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眼睛下面有点黑,看起来很累。
“等很久了?”她在对面坐下。
蒋澜摇摇头。
“刚到。”
服务员过来,她们点了两杯威士忌。
“怎么了?”宋皖余问,“又难受了?”
蒋澜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宋皖余笑了一下。
“你每次找我喝酒,”她说,“都是因为难受。”
蒋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像是。”她说。
酒来了。蒋澜喝了一口。
辣。
“老宋。”她开口。
“嗯?”
“你和姜挽,”蒋澜问,“现在怎么样了?”
宋皖余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蒋澜摇摇头。
“随便问问。”她说,“就是想听点好的。”
宋皖余想了想。
“还好。”她说,“她搬来和我住了。”
蒋澜的眼睛亮了。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她爸来香港闹了一场,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蒋澜看着她。
“她爸来香港了?”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打她,也打了我。”
蒋澜愣住了。
“打你?”
宋皖余指了指自己的腿。
“踢了几脚。”她说,“没事了。”
蒋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宋。”她开口。
“嗯?”
“你……”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宋皖余看着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说,“疼不疼?疼。值不值?值。”
蒋澜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好傻。”她说。
宋皖余笑了。
“你不也傻?”她说,“追一个人追了这么久。”
蒋澜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是啊。”她说,“都傻。”
她们喝着酒,聊着。
聊姜挽,聊那些小人,聊她爸的事。
蒋澜听着,心里很复杂。
“老宋。”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蒋澜说,“我第一次见姜挽,是在画廊。”
宋皖余看着她。
“她那件雕塑,”蒋澜说,“蜷缩的人形。我看了很久。”
宋皖余没说话。
蒋澜看着她。
“后来我推荐她去找你。”她说,“没想到……会这样。”
宋皖余笑了。
“谢谢。”她说。
蒋澜愣了一下。
“谢什么?”
宋皖余看着她。
“谢谢你把她介绍给我。”她说。
蒋澜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客气。”她说。
酒喝得很快。
一杯,两杯,三杯。
蒋澜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老宋。”她开口,舌头有点大。
“嗯?”
“你知道秦安岚吗?”她问。
宋皖余点点头。
“知道。”她说,“你提过。”
蒋澜看着她。
“我提过很多次吗?”
宋皖余想了想。
“几次吧。”她说,“一起喝咖啡,一起去书店,一起去南丫岛。”
蒋澜低下头。
“是啊。”她说,“一起做过好多事。”
她又喝了一口。
“我以为她不喜欢我。”她说,“她什么都不说,约她出来,她转身就走,发消息给她,她一条不回。”
她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她一直在等。”
宋皖余看着她。
“等你?”
蒋澜点点头。
“等我发现。”她说,“等我说出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等了她两年,”她说,“她也等了我两年。”
宋皖余握着她的手。
“那现在呢?”她问。
蒋澜擦掉眼泪。
“现在?”她说,“现在她躲着我。”
宋皖余看着她。
“她说什么?”
蒋澜想了想。
“她说再考虑考虑。”她说,“花收了,话听了,但要时间。”
宋皖余点点头。
“那你就等。”她说。
蒋澜看着她。
“等多久?”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你不等,就什么都没有。”
蒋澜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老宋,”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可能是姜挽教的。”她说。
蒋澜看着她。
“姜挽?”她问,“她话那么少。”
宋皖余笑了。
“话少,”她说,“但说的都对。”
蒋澜也笑了。
“你们真好啊。”她说。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包间里走出来。
秦安岚。
她今天在这里和客户吃饭。周念慈说想聊聊胸针的细节,约了这家清吧。
她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了吧台边的两个人。
蒋澜和宋皖余。
蒋澜靠在椅子上,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桌上摆着几个空杯子。
她喝醉了。
秦安岚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宋皖余先看见了她。
愣了一下。
然后她拍了拍蒋澜。
“蒋澜。”她说。
蒋澜抬起头。
“嗯?”
“你看那边。”宋皖余指了指。
蒋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看见了秦安岚。
她愣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飘。
秦安岚走过来。
站在她们桌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蒋澜看着她。
“我……”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皖余在旁边开口。
“她找我喝酒。”她说,“聊点事。”
秦安岚看着蒋澜。
喝得烂醉,眼睛红红的,站都站不稳。
她叹了口气。
“宋小姐。”她开口。
宋皖余看着她。
“嗯?”
“她住哪儿?”秦安岚问,“我送她回去。”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蒋澜说过,秦安岚在躲她。
现在秦安岚要送她回去?
她想了想。
“她住……”她开口。
蒋澜打断她。
“我不回去。”她说,“我还要喝。”
她要去拿酒杯。
秦安岚伸手,把酒杯拿走了。
“别喝了。”她说。
蒋澜看着她。
“你管我?”她问。
秦安岚看着她。
“管。”她说。
蒋澜愣住了。
秦安岚看着她。
“走不走?”她问。
蒋澜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走。”她说。
秦安岚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宋皖余。
“宋小姐,”她说,“谢谢。”
宋皖余点点头。
“路上小心。”她说。
秦安岚扶着蒋澜,走出清吧。
晚上十一点,中环。
秦安岚的车停在楼下。
她扶着蒋澜下车,进电梯,上楼。
蒋澜靠在她身上,迷迷糊糊的。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
“嗯。”
“这是你家?”
“嗯。”
蒋澜笑了一下。
“你带我回家了。”她说。
秦安岚没说话。
开门,扶她进去,放在沙发上。
蒋澜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秦安岚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走进卧室,拿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她。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但她没看。
就看着蒋澜。
很久。
凌晨四点。
蒋澜醒过来。
头疼,很疼。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光照进来。
她坐起来,看着四周。
这是哪儿?
她认出来了。
秦安岚家。
她来过几次。喝醉的时候。
她低下头,看见茶几上的东西。
一堆空酒瓶。威士忌,伏特加,野格,朗姆酒,金酒。各种牌子,各种大小。
一堆烟盒。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每个牌子都有,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几根。
一个烟灰缸,堆满了烟蒂。
还有一包话梅。拆开的,剩了一半。
她看着这些东西,愣住了。
这是秦安岚的茶几。
这是秦安岚一个人喝掉的酒,抽掉的烟。
她想起秦安岚说过的话。
“我喝酒喝到吐。抽烟抽到嗓子哑。一个人在家放你的录音,一遍一遍听。”
她看着那些空酒瓶,那些烟盒。
心里疼得厉害。
她站起来,四处看。
秦安岚不在客厅。
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秦安岚躺在床上,睡着了。
蜷缩着,像一只虾。
蒋澜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空酒瓶。
一瓶一瓶看过去。
威士忌。伏特加。野格。朗姆酒。金酒。
都空了。
她拿起那包话梅,拿出一颗,含在嘴里。
酸。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就那么含着,眼泪流下来。
早上七点。
天亮了。
秦安岚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想起昨晚的事。
蒋澜喝醉了。她把她带回来了。
她坐起来,走出卧室。
蒋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茶几上的空酒瓶还在。烟盒还在。话梅还在。
秦安岚站在那里,看着她。
蒋澜也看着她。
很久。
“醒了?”秦安岚问。
蒋澜点点头。
“嗯。”她说。
秦安岚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蒋澜看着她。
“这些酒,”她指着那些空瓶,“都是你喝的?”
秦安岚点点头。
“嗯。”她说。
蒋澜看着她。
“这些烟,”她指着那些烟盒,“都是你抽的?”
秦安岚又点点头。
“嗯。”她说。
蒋澜看着她,眼眶红了。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看着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