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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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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得厉害。七月了,香港的夏天热得人发昏,但今天没太阳,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着低马尾,脖子上有薄薄的汗。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没在外面。铁闸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她站了一下,没看见人,继续往前走。

饼店门口,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招呼客人,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听那些听不懂的广东话,英语,普通话,各种语言混在一起。

走到那间茶餐厅门口,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里面。下午三点,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角落聊天,一个阿婆在喝奶茶看报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没有阳光,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闷热的空气传过来。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见了她。”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然后呢?”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我说,你来晚了。”

宋皖余点点头。

“她怎么说?”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不懂。说不放弃。说还爱我。”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你呢?”宋皖余问,“你信吗?”

姜挽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但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姜挽说,“我心里有东西在动。”

雨声沙沙的。

“什么样的东西?”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不是爱。”她说,“也不是恨。就是……动了一下。”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姜挽,”她说,“你在怕什么?”

姜挽愣了一下。

“怕?”

“嗯。”宋皖余说,“你刚才说,心里有东西在动。但你好像不想让它动。”

姜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一道新伤口,还没结痂,红红的一条。

“我怕。”她说,声音很轻。

“怕什么?”

“怕动了之后,”姜挽说,“会再疼一次。”

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沉默了很久。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怕疼,”宋皖余说,“是因为你记得上次有多疼。那是对的。疼过的人,都会怕。”

姜挽看着她。

“但你不能因为怕,就不让自己动。”宋皖余说,“一直不动,就真的不会疼了。但也不会别的了。”

姜挽的眼眶红了。

“那怎么办?”她问。

宋皖余想了想。

“慢慢动。”她说,“一点点动。疼了就停下来。不疼了再动。”

姜挽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掉。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第十五个,”她说,“下周带给你。”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很红,有眼泪的痕迹。但嘴角有弧度。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慢慢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哭。

但记住了。

雨越下越大。、

姜挽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已经成了帘子。她撑开那把透明的伞,走进雨里。

街上没什么人了,都躲在骑楼下。她一个人走在雨里,听着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噼噼啪啪的。

走到地铁站口,她停下来。

许雯站在那里。

撑着伞,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地铁站口,看着她。

姜挽停下脚步。

隔着雨幕,她们对望着。

许雯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挽挽。”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许雯说,“我跟了你一周了。”

姜挽的手握紧了伞柄。

“你跟了我一周?”她问。

许雯点点头。

“我想知道你去哪里。见谁。做什么。”她说,“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忍不住。”

雨打在她们的伞上,噼噼啪啪的。

“许雯。”姜挽开口。

“嗯?”

“你以前也这样。”姜挽说,“在意大利的时候。你跟过我。查过我。问过我每一个朋友。”

许雯的脸色变了。

“不是……”她说,“那时候是因为我在乎你。”

姜挽看着她。

“在乎我,”她说,“还是控制我?”

许雯愣住。

雨下得更大。

“挽挽,”许雯说,“我知道我错了。那时候我太年轻,不懂怎么爱一个人。我以为爱就是占有,就是不能让别人碰你。我真的错了。”

姜挽没说话。

“但这三年,”许雯说,“我想了很多。我变了。真的变了。”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证明?”她问。

许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姜挽转身,走进地铁站。

“挽挽!”许雯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浑身湿透了。伞在地铁上被人挤坏了,从地铁站出来又淋了一段。

她换了衣服,站在窗台前,看着那十四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四个新来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一个站在最前面,看着后面。还有一个,站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十四个了。

第十五个还没开始。

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新木头。

手机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我错了。我不该跟你的。我只是太想见你。明天我还在楼下,等你愿意见我。」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放下手机,拿起刻刀。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还没有形状,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你以前也这样。在意大利的时候。你跟过我。查过我。问过我每一个朋友。”

她想起那些日子。

每一次出门回来,都要被问去哪里。每一个朋友打电话来,都要被问是谁。每一次晚一点回家,都要被盘问为什么。

那时候她说,是因为在乎。

她信了。

后来才发现,不是在乎。是控制。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头,很久。

然后继续雕。

沙沙沙。

周六,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七月。的阳光很晒,晒得地面发白。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吐舌头,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继续吐舌头。

她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自家门口,她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今天也在,坐在旁边剥蒜。

“阿余返来啦?”大姐抬起头,“阿妈,阿余返来啦!”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回去。

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她听不太懂。

“今日好热。”大姐说。

“嗯。”她点点头。

“开车来的?”

“嗯。”

大姐点点头,继续剥蒜。

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阿妈忽然开口。

“嗯?”

“你嗰个朋友,”阿妈说,“几时带来?”

宋皖余愣了一下。

“哪个朋友?”她问。

阿妈看着她。

“你话呢?”

宋皖余没说话。

大姐在旁边看了一眼,没吭声。

电视里还在唱戏。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上。阿妈做了姜葱鸡,蒸鱼,炒菜,汤。宋皖余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阿余。”大姐忽然开口。

“嗯?”

“我听说,”大姐说,“有人追你?”

宋皖余抬起头,看着她。

“你听谁说的?”

大姐讪讪的。

“妈说的。”她说,“妈说有个女仔,以前同学,从澳洲回来找你。”

宋皖余看向阿妈。

阿妈没看她,低头喝汤。

“阿妈。”她叫了一声。

“嗯。”

“你怎么知道的?”

阿妈放下汤碗。

“你手机响,我看见的。”她说,“李心怡,发了好多消息。”

宋皖余看着她,没说话。

“阿余,”阿妈说,“那个女仔,对你好不好?”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她说。

阿妈点点头。

“那你呢?”她问,“你喜欢她吗?”

宋皖余愣住。

阿妈看着她,等着。

大姐也在旁边等着。

宋皖余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

阿妈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宋皖余帮着收拾。阿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干。

“阿余。”阿妈开口。

“嗯。”

“你细佬走之前,”阿妈说,“我问过他一样的问题。”

宋皖余看着她。

“他话不知道。”阿妈说,“后来他走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话知道。”

水龙头哗哗响着。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的背影。

“阿妈。”她开口。

“嗯。”

“那个女仔,”她说,“不是她。”

阿妈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

宋皖余摇摇头。

“不是。”

阿妈看了她很久。

然后转回去,继续洗碗。

“那是谁?”她问。

宋皖余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着。

晚上,回中环的路上。

宋皖余开着车,山路很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热的。

脑子里一直想着阿妈的话。

“那是谁?”

她不知道。

不,她知道。

但她不敢说。

姜挽。

每周五下午来。吃她买的饭团。喝她准备的咖啡。雕那些小人,一个接一个。坐在沙发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眼眶红的时候,她递纸巾。手抖的时候,她看着。

那是谁?

那是她的病人。

只能是病人吗?

她不知道。

车开到一半,她停在路边,熄了火。

外面很黑,只有远处的村庄有几盏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虫叫声。

很久。

手机亮了。

是李心怡的消息:

“皖余,今天想你。下周见。”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第十五个开始雕了。不知道雕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个对话框。

很久。

周日,中环。

蒋澜坐在那间咖啡馆里,面前是一杯拿铁。她一个人来的,没有约人。

但有人约她。

手机里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苏晚的:

“蒋澜姐,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一条是秦安岚的:

“今天我去书店。”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没有回。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不是苏晚,也不是秦安岚。是一个陌生人。

她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喝完了,她买单,走出去。

站在门口,她想了想,往书店的方向走。

那间老书店,在西环。她坐地铁过去,二十分钟。

推开门,上楼。那个阿伯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书。

她往里走,在艺术类的书架前,看见了秦安岚。

秦安岚今天穿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常。

蒋澜点点头,走到她旁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她们站着看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安岚把书放回去。

“那个女生,”她问,“还在追你?”

蒋澜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秦安岚没回答。

蒋澜看着她。

“你那天看见了?”她问。

秦安岚点点头。

“看见了。”

沉默。

“她约我今天见面。”蒋澜说。

秦安岚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去吗?”

蒋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

秦安岚没再问。

她们一起下楼,走出书店。阳光很晒,七月的下午,热得人发晕。

“蒋澜。”秦安岚叫她的名字。

蒋澜看着她。

“如果你去,”秦安岚说,“告诉我。”

蒋澜愣了一下。

“告诉你什么?”

秦安岚没回答。

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秦安岚停下来。

“告诉我,”她没回头,“你选了谁。”

然后继续往前走。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走。

很久。

周一,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十点,林生,第七次来。

十一点半,张小姐,第八次来。

三点,周子谦,第四次来。

五点,陈太,第九次来。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响了。是周子谦的消息:

“宋医生,我告诉她了。”

她看着那行字,回:

“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周子谦回:

“下午告诉你。”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维港。

下午三点,周子谦准时来了。

他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看起来很精神。在沙发上坐下,他看着宋皖余。

“宋医生,”他说,“我说了。”

宋皖余看着他。

“她怎么说?”

周子谦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他开口,声音有点紧,“她也有感觉。”

宋皖余看着他。

周子谦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说她一直也有感觉,但不敢说。怕我想太多。怕影响朋友关系。”

宋皖余笑了。

“恭喜你。”她说。

周子谦笑得很开心,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宋医生。”他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

“嗯?”

“下周,我带她一起来。”他说,“让她也看看你。”

宋皖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

周四,火炭。

姜挽站在工作室里,雕着第十五个。

手机亮了。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今天我在楼下。看见你在窗边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许雯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去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又走到窗边。

许雯还在。

一整天,就这样反复。

天黑的时候,许雯走了。

手机亮了。

「挽挽,明天我还来。晚安。」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走回工作台,看着那块木头。

第十五个,已经有形状了。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窗外。

但和第十四个不一样。

第十四个是看着窗外。

第十五个,是看着窗内。

看着那些小人。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很蓝。七月的阳光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她今天穿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又热。”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扇扇子,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十五个雕完了。

她不知道宋皖余会不会喜欢。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很亮,落在茶几上,明晃晃的。

“第十五个雕完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木头雕的,小小的,站在窗台上,看着窗内。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小小的,站着,看着里面。雕得很细,连脸上的表情都能看出来——不是看外面,是看里面。

“它在看什么?”她问。

姜挽指了指窗台的方向。

“看它们。”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把那个小人还给她。

“十五个了。”她说。

姜挽看着那个小人,放回包里。

“下周五带第十六个。”她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好。”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船鸣笛。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她每天都在楼下。”姜挽说,“一周了。”

宋皖余看着她。

“你见她了吗?”

姜挽摇摇头。

“没有。”

“想见吗?”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但不想让她知道我想。”

宋皖余看着她。

“为什么?”

姜挽想了想。

“因为如果她知道我想,”她说,“她就赢了。”

宋皖余没说话。

“我知道这样不对。”姜挽说,“但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想赢,”她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挽愣了一下。

“从……”

她停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意大利的时候。从许雯第一次跟她的那天。从许雯问她每一个朋友的那天。

从她发现,那不是爱,是控制的那天。

“很久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说,“你不想让她赢,是因为你还在和她斗。”

姜挽愣住。

“你还在斗三年前的那个她。”宋皖余说,“但那个她已经不是现在这个了。”

姜挽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把那盒空了的饭盒推回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

“嗯?”

“如果我见了她,”她问,“你会怎么想?”

宋皖余看着她。

“我?”她问。

姜挽点点头。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想,”她说,“那是你的选择。”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没红。手没抖。嘴角有弧度。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那是你的选择。”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安心。

但记住了。

晚上,火炭。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许雯在楼下。

今天她穿一条浅蓝色的裙子,站在路灯下,仰着头。

姜挽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下楼。

楼道很暗,她走得很慢。

推开楼门,夜风吹过来,热的。

许雯看见她,眼睛亮起来。

“挽挽。”她跑过来。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怎么下来了?”许雯问,眼眶红了。

姜挽看着她。

“许雯。”她说。

“嗯?”

“当年,”姜挽问,“那个人是谁?”

许雯的笑容僵住。

“什么?”

“那个人。”姜挽说,“你出轨的那个人。是谁?”

许雯的脸色变了。

“挽挽……”她开口。

“是谁?”姜挽又问了一遍。

许雯低下头。

“你不认识。”她说。

姜挽看着她。

“是你同事?”她问,“还是你朋友?”

许雯没说话。

姜挽等了一会儿。

“还是,”她问,“不止一个?”

许雯抬起头,看着她。

“挽挽,”她说,“过去的事,能不能不提了?”

姜挽看着她。

“不提了?”她问。

许雯点点头。

“我错了,”她说,“我真的错了。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不好吗?”

姜挽看着她,很久。

“过去的事,”她说,“过不去。”

许雯愣住。

“它在我这儿。”姜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三年了,一直在这儿。”

许雯的眼泪流下来。

“那我要怎么做?”她问,“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姜挽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不能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它过不去。”

她转身,往回走。

“挽挽!”许雯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黑暗里,靠着墙,很久没动。

楼上,工作室。

姜挽走回窗台前,看着那十五个小人。

一个蜷缩着,脸抬着。两个挨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一个站着的,看着它们。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躲着。一个站着的,看着窗台。一个小小的,蜷缩着,脸抬着。四个新来的,站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一个站在最前面,看着后面。一个站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还有一个,站在窗台上,看着窗内。

十五个了。

她看着那个看着窗内的小人,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

是许雯的消息:

「挽挽,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我错了。我明天还来。我等你。」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新木头。

第十六个。

她拿起刻刀,开始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那块木头。

还没有形状,只是几道浅浅的痕迹。

但她知道它会是什么。

小小的。

站着的。

看着门口。

看着那扇门。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得刺眼。七月中旬,香港的夏天到了最难熬的时候,空气热得发黏,阳光晒在皮肤上像针扎。她今天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着低马尾,后颈全是汗。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店里吹风扇。铁闸半拉着,他坐在里面,对着风扇喝茶。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进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风扇呼呼地吹着,吹得她头发乱飞。

“今日热死人。”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走出来,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店里吹空调,看见她,隔着玻璃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十六个雕完了。

她不知道宋皖余会不会喜欢。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那盒饭团,透明的盒子,两个,圆圆的,包着海苔。

姜挽看着那盒饭团,拿起来,打开,咬了一口。

“今天吃得下。”她说。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很亮,落在茶几上,明晃晃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凉飕飕的。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她每天都在。”她说,“两周了。”

宋皖余看着她。

“你见她了吗?”

姜挽摇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每天都在?”

姜挽低下头。

“我在窗边看。”她说,“每天。”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静。

“看的时候,”她问,“在想什么?”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她什么时候走。”她说,“又想在……她会不会真的不走。”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想,”她说,“是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

“烦。”她说,“很烦。但……”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但有时候,”姜挽说,“下楼买水的时候,会想,会不会遇见她。”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热空气传过来。

“遇见的时候,想说什么?”宋皖余问。

姜挽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看看她。”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说,“你想她。”

姜挽愣了一下。

“我没有。”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姜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我没有。”她又说了一遍,但声音很小。

沉默。

“那天晚上,”宋皖余问,“你下去见她了?”

姜挽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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