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禅师,这段时间叨扰了。不知禅师可否为我解答一个问题。”
对方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陛下不妨一言。”
“禅师久居山林,不问世事,是如何得知我会夜奔至此,提前让阿芊收拾好房间?”
听到祁千虞问这个,慈智禅师笑了笑,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慈祥,似乎是在戏说眼前人道行尚浅
“老衲三岁时入寺修炼,二十岁时心恋红尘,趁夜色收拾了行李,想要蓄发还俗,一走了之。整理行囊时却发现了一封泛黄的信,是先师所留,他说我与佛有缘,又赞佛法精妙,知晓我心性不坚,特留下此信,劝我离去前要再三思量。”
“先师早已圆寂,不知道这封信是他何时留下,老衲读罢,终是留了下来。”
“待到五十岁,寺中的小沙弥碰倒了烛台,一场大火,寺中人唯独我一人活着,当时便想着天地不仁,决意下山入世
行至山脚,却听见路边襁褓之中婴儿啼哭。”
那孩子,自然便是阿芊
祁千虞静静听着,心中只叹世事无常。
“我抱起她,问遍周遭村落,无人认领。当时世道很乱,便又抱她回了山寺。自那一日起,老衲便懂了——天算,终究不如人算。
这句话,今日也赠予陛下,愿此行一路顺遂,心想事成。”
祁千虞似有所想:“多谢禅师。”
慈智禅师向殿外走去,又猛地扭过身来,对祁千虞说:“人老了,记性便差。给阿芊的东西我已经放在她房间了,陛下离去时,便带她一同走吧。”
祁千虞微怔,一时未反应过来。
就听着慈智禅师继续絮叨
“捡到她时,她怀中有一块刻着糜字的旧玉佩,我便猜测,她或许是姓糜的,只是这附近糜姓人家早已无存。这么多年就只唤她阿芊,姓就隐去了。”
“陛下若不嫌弃,便让她姓糜吧。她若闹脾气,你就和她说,老衲出家之前俗姓为糜。”
“陛下莫要在这站着了,去吧。”
话说完,慈智禅师便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古寺破旧的墙角
回到二人的小院,阿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师父托付给祁千虞,还蹦蹦跳跳地上前揽住对方
像小猫一样,眼睛眨巴眨巴地,后怕道:“师父有没有听见我们吃烤肉的事情?”
祁千虞掐住她的脸蛋,没使什么劲,阿芊却故意夸张地呼痛
祁千虞松开手,说:“我要走了。”
阿芊小嘴瘪瘪的,眼眶有些发红,抱住祁千虞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肩胛
声音闷闷的:“会很危险吗?像刘鸿哥哥说的那样,西雅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昨日刘鸿前来禀报调查进展,顺带提及,华北大旱背后竟有西雅人暗中插手,边境近来更是异动频频,似有大举进犯之意
这也正是祁千虞一直在等的时机
“不会的,遇到危险我会跑的。”
“你跑不过怎么办?”阿芊的声音隐隐带上哭腔,祁千虞也感觉自己肩上零星几点湿热,“你跑不过他们的,他们西雅人骑马很厉害的。”
“没关系,我跑不过他们,跑的过你便够了。”
“你什么意思!都要走了你还欺负我!”阿芊愤怒抬头,脸上果然挂着泪痕,旋即又反应过来似的,欢呼道,“是我理解的意思吗?你真的要带我走?!师父和你说的吗!”
“嗯。”祁千虞笑,伸手擦拭阿芊脸上的泪珠,“禅师把你托付给我了。”
“明明是把你这个大麻烦托付给我了!”阿芊不忿
“好,你说得对,爱哭鬼,把我托付给你了。”
“你!”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一高一低的身影在下山的路上,被暮色不断拉长,又渐渐缩短
时不时地,稍矮的那个还会挂在高的身上
糜芊一路叽叽喳喳,时而拽着他的衣袖,时而踮脚扯他的衣摆,全然不知前路正有风雨将至
祁千虞低头看着身边雀跃的少女,眼底难得褪去几分帝王冷意。
山寺岁月终究是短暂的,自他踏出山门那一刻起,便再无避世闲人,只有重回棋局的虞国帝王
京城之中,暗流早已汹涌
有人在深宫静待他归,有人在暗处磨刀霍霍,有人背负着世代诅咒,欲以血与火,掀翻这整座江山
钟声渐行渐远,终被山风吞没
而属于他们的宿命纠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