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角门的那一刻,阿渔阖上双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久违的自由气息。须臾,她睁开眼,大步向前走去。
常喜方才有句话没有说错,现下日头正高,确实不宜赶路,所幸阿渔原就没打算今日动身离开吴州城。
她在城里寻了间客栈住下,交了几日的房钱,每日早出晚归。
一则,从吴州到洪州,一路山高水远,少不得要走十天半月才能到家,自然要买些干粮备着。
另一则,吴州城内集市繁华,商品琳琅满目,比地处海疆的洪州城不知强了多少,阿渔不知此番离去,今后可还有机会再来,索性趁着现下难得的机会,出门采买一番,给娘亲和弟弟买些衣裳鞋袜,香膏手脂之类的。
阿渔在城内颇逗留了几日,倒没有发现柳氏派人来捉她,不知是常喜同她说了甚么,还是她如今祸到临头,自顾不暇,才没有来追究她。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她顺顺利利地离开了刺史府总是好的,只是——
阿渔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
起初,她以为是柳氏的人。
只是依着柳氏的手段,若是发现了她的踪迹,定会二话不说,先将她绑了捉回府中藏起来,用她同裴正卿做交易才是。
然而,阿渔却发现,暗地里跟踪她的那些人似乎没有恶意,只是如影随形地跟在她的身后,从不出现在她的面前,亦不曾对她出手。
而且他们武艺高超,好几次约莫夜深人静,月上柳梢头时,房顶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有人揭开一块瓦片,向下窥视,像是在确定她是否安好。
阿渔强忍着睡意,假装阖目沉睡,实则悄悄睁开一道眼缝,借着翻身的动作,快速朝房顶瞥去一眼,只见对方果真是一个熟人——栖云堂侍卫长,高虎。
她将脸埋在被褥下,轻咬下唇,心神不定,霎时间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难道,他后悔放她离开了?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是准备将她捉回去吗?捉回去之后呢?是想将她囚在府里,还是......
阿渔心慌意乱,摇摇头驱散那些不好的想法。
她不想将她心目中温文儒雅的裴大人想得那般不堪,或许他只是想确定她的安危,不放心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这才派人一路跟着她,保护她。
但不管是监视也好,保护也罢,阿渔都不想再同他有什么瓜葛,她好不容易才狠心挥剑斩断情丝,好不容易才从刺史府那个魔窟中逃出来,好不容易即将过上安稳的生活,绝不能再重新回到那个牢笼。
阿渔想,她要逃,越快越好。
只是,高虎和他手下的侍卫到底不是吃素的,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纵使跑得再快,不消片刻功夫,就会被追上,届时打草惊蛇,反倒不妙。
怎样才能摆脱高呼等人的监视呢?
阿渔辗转反侧,思忖良久,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翌日
阿渔神色如常地走出客栈,如平日那般,走街串巷,进出商铺,采买物什,不知不觉中,逛到城河附近的一处瓦市。
吴州繁华富庶,瓦市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吴州城水系通达,河网密布,城内河道并非死水,而是连接京吴大运河。多赖江南漕运发达,瓦市往往依托河岸而建。自清晨时分起,农户摇船至埠头进行交易,江南工伎多奇妙,如曹婆肉饼、薛家羊饭、梅家鹅鸭远近闻名,时人每过湖上时,常常进肆享用。
阿渔逛至河岸附近,只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叫卖声一声高过一声,闹哄哄的,喧噪非凡。
阿渔若不可察地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宛如灵活的鱼儿般钻进人群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高虎见状,心里顿时暗道一声“糟了”,忙不迭让身边的几个手下分开四下寻找。
然而,阿渔既下定了决心一举逃脱,定做足了准备,出门前除掉了身上所有能发出响声的装饰,将乌黑的云鬓盘起来,头包旧布巾,身穿粗布麻衣,一副寻常妇人的打扮。
这样装扮的女子,在这熙熙攘攘的瓦市内,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放眼望去,比比皆是,若是一个个找,得找到何年何月!
高虎顿时慌了神,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正待转身回去借人。
突然不远处传来“扑通”一声落水声,身边的一众平民惊恐地四处乱跑,呼喊道:“不好了,有人跳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