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一直想误导我,让我以为在观雪亭才是你我的第一次初见。但当你如洛神仙女般突然降临在我眼前时,我就知道我的情劫怕是要到了。”
裴正卿苦笑:“观雪亭的重逢是意料之外,在那之前,我像丢了魂儿一般,赏花花是你,望月月是你,听风风是你,我彻底着了魔。直到再次真真切切看到你的脸,知道你的名字,听着你灵动俏皮地胡说八道,我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你既然不想提那夜溪边的事,我便依你,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后来,我将你调入栖云堂,你为我做翠缕面,同我坦白身世,为我送行、缝补披风......点点滴滴我都珍藏在心,我以为......再后来,我不舍得再将你独自留在院中,纵使路途辛苦,我也要将你带上。我们总是在分离,我不想再错过和你的一时一刻,一分一秒。我的心意,你都知道的,是么?”
他的目光如潺潺流水,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爱恋。
阿渔神情一晃,然而下一瞬,一滴晶莹的泪珠倏然坠落。
“对不起。”她红唇轻启,杏眸含泪。
裴正卿眼里的光霎时间尽数寂灭,双手垂然落下,高大的身形晃了晃。须臾,他轻声呢喃道:“无碍......”
他曾经好奇地问过贵妃,心动是什么感觉。
贵妃双手托腮,想了想说道:“心动就是,一想到要见对方,肚子就会酸酸的,脑袋晕乎乎的,像飘在天上一般,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发笑,心脏仿佛突然被攥紧,既紧张又激动......我这么说,你可能明白?”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你大抵是害了病。”
年轻时,他也曾是个促狭的人。
贵妃笑:“表哥是我见过世上最完美的君子,然而君子不知情滋味,委实不可谓不是一种遗憾。若有一天,你清楚地知道你命里的一劫要来了,当你有这种感觉时,就是心动了。”
裴正卿想,如今怕是让贵妃说中了。
在他年华老去,深陷朝廷党争,不日即将离开此地的时候,他遇上了他命里的一劫。
面前的阿渔早已不知何时掩面而去。
不远处,萧铎一手被在身后,一手拨开面前遮掩的竹叶走了出来,眺望着阿渔离去的方向,啧啧道:“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儿,难怪你放不下。若不然,你求老子一句,只要你一句话,坏事老子来做。将她双腿打断捆起来送到你房里如何?”
“你敢!”
裴正卿冷冷地扫向他,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哪还有方才的脆弱。
“好好好,算我咸吃萝卜淡操心,那你打算如何?难不成当真放她离开?”
“她走不了多远的,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
裴正卿眼底的温润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晦暗不明的阴沉。
世人皆言,他是最端方不过的竹中君,但在情爱中,他宁愿当一个阴险小人,也不要做人人称道的正人君子。
他知道他已经走火入魔,但那又如何!自小都在告诉他,他身上肩负着裴氏一族数百年的荣耀,肩负着承嗣祖业,建功立业,继往开来的期望。他要端方、克制、自持,要做一个举世皆知的君子。
他用人生的前三十年将自己打磨成最合格的家主,最衷心的臣子,最孝顺的儿子。他活得小心翼翼,从不敢行差踏错,他们让他娶谁,他就娶谁,从不问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做。
可他终究不是一个冰冷的死物,他是家主、是忠臣,是最完美的君子,可他也是一个年过而立的,从未尝过情爱的,活生生的普通人!
人至中年,方才遇到心中所爱,就算眼前是深渊、悬崖、是末路穷途,他也会义无反顾跳下去。
萧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自己想好了就行,但眼下咱们是时候该开始做正事了。”
裴正卿收回视线,淡淡道:“嗯。”
阿渔回东厢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除了两身换洗的衣裳,和按照份例儿改得的月银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拿。
收拾妥当后,阿渔先去同汀兰告别。
汀兰泪眼汪汪地握着阿渔的手,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如今连阿渔都走了,偌大的东厢房当真就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同汀兰惜别后,阿渔去找了常喜,如今他是东厢房的管事,无论如何离开前总要知会他一声,否则日后被人抓住把柄,认作是逃奴,可就有嘴说不清了。
“阿渔姑娘何必如此着急,大人既同意放你离开,定不会食言,现下眼看就是晌午了,太阳毒辣辣的,怎的好赶路?不若这样,阿渔姑娘且在府里多待几日,等寻到马车和车把式,再送你送回去,如何?”常喜苦口婆心地劝道。
“多谢喜管事体恤,只是我实在归心似箭,片刻都停留不得,只能辜负喜管事的一片心意了。”阿渔语气客气,却铁了心要走。
常喜苦留不得,只能放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