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舷上醉玉山吃了个闭门羹,得知柳清已经出门三日未曾回来,终于急了。
他干脆直接搬了个椅子,往三清殿前一坐,苏云扶风这俩一边一个站在他身后。香客直接少一半,不知道这位王到底要干什么。
玄阳冷汗都下来了,他试图协商:“诶呦,五殿下,老道都说了观主给人做法事去了,找他解签的也都回去了……你再坐这白鹤观闭门算了。”
“他借了我的车,还带了人走。”李舷平述直叙,又补一句,“还是在我生辰走的。”
玄阳无语一瞬,恨不得手里马上长出一个“天涯共比邻”,把柳清叫回来。
清儿你到底招惹的何方妖孽啊……
马车碾过江邑去醉玉山的官道,车轮滚过碎石,车厢晃得帷帽上的白纱一荡一荡。柳清靠着车壁,布包搭在腹前,目光落在李卓白纱散开里那张清俊却有些发怔的脸上。
“那你和你哥现在怎么办,爹都把刀悬他头上了还能一声不吭。”柳清这话听着像唠嗑家里,他将碎发别到耳后。
李卓抬眼瞄了他一下:“说了也不听,听了也不信,信了也不躲,我有什么办法。”
他瘪了瘪嘴:“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吗?”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帷帽白纱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我兄长亲手带大的……他以前会把我放在脖子上,在御花园里跑。我那时候小,手短,抓不住他头发,就抓他耳朵,把他抓得直叫,他一边叫一边跑,跑得还快。
我那时候觉得,我兄长是全世界最高的人。”
柳清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那个切开黑得流油的太子以前居然是这样的。
“后来五弟也来了。他那时候才这么高,”李卓用手比了个膝盖往上的位置,“杵在回廊底下,看我骑在我兄长脖子上,我兄长跑了一圈回来,看见他就冲他招手,说‘小弟快过来’。五弟手背在后面,一动不动的。”
柳清脑子里已经冒出画面了,一个更小号的李舷,站得板板正正,脸上写着“我一点也不羡慕”。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卓看柳清马上捂住嘴,也莫名勾起唇角:“然后二哥就来了,二哥那时候身子还没现在这么差,他牵过五弟的手,说‘走,二哥带你去看花’。五弟被他拉着走,一步三回头,看我兄长,又看二哥,最后兄长追上来,一手捞一个,把我们仨都带走了。”
“你哥一手捞一个?”柳清忍不住问。
“我还骑在他脖子上,他一边夹一个五弟,一边揽一个二哥,二哥被搂得面红耳赤都没阴阳我们。”
柳清觉得出这趟门简直值了,居然还能听到皇室秘闻,与李卓一对视,捂着嘴嘿嘿笑出声。忽然又想到这其中少了一个人。
“诶,怎么没听到你说瑞王?”
李卓抿唇犹豫道:“德妃娘娘不让他跟我们玩,但是三哥想和我们一起的。”
“啊?”
“嗯,兄长叫他过来一起。德妃娘娘就出来了,她让三哥去背书。我哥就说,‘让三弟玩会儿吧,书什么时候不能背’。德妃娘娘就骂我兄长,说‘太子殿下说的是,只是你三弟愚钝,比不得殿下天资聪颖,得多下功夫’。”
柳清听到这里,心里已经不太舒服了。
“后来兄长就不叫他了。”李卓的声音低下去,“叫了也没用。德妃总有话说,要么书没背完,要么身子不舒服,要么……”
他停了一下,“要么就是三哥自己不出来。他后来也不怎么出来了,都很少看到他。”
柳清歪头看着李卓:“那你们以前有没有在宫里看过一个早逝的公主啊。”
李卓抬起头:“五弟告诉你的?”
“呃,对!”
“我们俩一起看到的!”李卓忽然激动起来,“鸢姐姐被一个宫女毒死了,白布一裹就送出去了,吓得我和五弟撒腿就跑。”
柳清眉头微压。
原来是这样。
“在那之后父皇和母后两个人天天吵架,我哥那时候已经在朝堂上了,父皇让他做事,又不让他做完。他做对了,父皇不夸;做错了,父皇也不骂。我那时非要赖着住东宫,兄长日日战战兢兢,回东宫就叹气。”
李卓视线一晃,“调,贬,换,杀……父皇几乎是一把刀架在兄长脖子上,兄弟姊妹突然就……
大家都走了。”
官道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京城轮廓在雾里模模糊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马车终于停在醉玉山山脚下,李卓连忙把帷帽拉好。
拉马的侍卫跳下车:“观主,到醉玉山了。”
柳清莽地窜下去,就地伸个让脊背噼里啪啦响的腰,看李卓端庄下车,他忽然跑到一颗竹子边,借过一老叟手里的镰刀咔咔两下,砍下一段竹子,递给李卓。
李卓迷惑道:“你干嘛?”
柳清一边还老叟镰刀一边道:“别空手走啊,醉玉山就竹子多。”
李卓喉间一哽,他翻弄了一下这根竹子,随后看着柳清:“你真是……罢了,观主以后在江湖上遇到我就喊‘行之’,别再喊我名字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