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慈,好不好嘛?让我去你家给你补习好不好?”
晚自习的人流里,顾清漪把人挤到光线昏暗的楼梯口,僵着脸撒娇。给单慈看得目瞪口呆,她不高兴地扒拉掉顾清漪紧贴自己的胳膊。皱眉想,这人什么毛病,那么宽的地方,非要黏着她。
顾清漪见她脸色难看,含羞草似的缩了缩,脚步是一点没后退。
“小慈,你是不是讨厌我啊?”
“你这样喊我我就讨厌你。”
单慈绷着脸,下颌撇向更为暗沉的阴影里。
“你要是觉得我占你便宜,你也可以叫我‘清漪’。”
“这是占便宜的事吗?!”单慈炸毛,想揍这个脑回路清奇的人。
“那是什么呀?小慈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顾清漪的眉眼浅浅弯起,水墨含黛,绿岸绕秋水。优越清晰的骨相被暗灰色的光勾了一圈毛绒绒的淡影,像铅笔勾出的边儿。她美得像站在画里,清晰的美,朦胧的美……
单慈愣了片刻,倏然回神,尴尬地别过脸急声说:“你说是什么?!你好意思叫我,我都不好意思应!”
顾清漪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今天的单慈才故意不理我。”
单慈:“……”
自单东来学校丢完人,单慈第一天来学校上课。没有风言风语,指指点点,只有顾清漪,黏人精。
楼道里的人声渐渐模糊,稀疏。
单慈被顾清漪磨得没脾气,语气很冲地质问她:“你到底想怎样?!”
顾清漪很无辜:“我已经说了,想要去你家帮你补习。”
“我要是不答应呢?”
“是老何让我给你补习的。”
“那为什么非要去我家?我家没地方,何况就那些知识点,我一个晚上就追上来了。不需要你的补习。”单慈态度强硬。
顾清漪好言好语:“我知道小慈很聪明,但是你落下的都是这学期的重点,知识点又多又碎。要不这样?我给你出一张卷子,你要是能考到一百三以上,我就不逼你复习,如果你不能,那就要乖乖地听我的话。”
单慈朝顾清漪摊手。
顾清漪:“这是……”
“卷子。”
单慈没耐心,“你还没出?”
顾清漪了然,板板正正地把卷子掏出来,递给不服气的猫猫。
单慈随便扫了一眼,塞进书包。
“一百三太低了,一百四吧。”
“小慈,说大话容易办不到哦。”顾清漪笑眯眯的。
单慈哼了一声,绕过她走了出去。
顾清漪站在教学楼旁边,目送单慈出校门。单慈回家的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暗自为想象中的偶遇悸动,窃喜。
可惜,一次都没遇到过。
想到这里,顾清漪难免有些幽怨,盯着前面那人的眼神就变了味。
单慈耳朵里插着耳机,单肩背着书包走在静悄的梧桐影下,低马尾因为走路的动作轻轻地晃,飞进路灯里,掬了一线金辉。
顾清漪开始想,单慈耳机里放的是什么歌。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共用一副耳机。
不自觉勾唇浅笑后,顾清漪发觉自己现在这样,好像个痴汉。
她突然忸怩难为情起来,一不留神,一头撞在了树上。
前面“心无旁骛”的人没憋住,轻笑出声。
寂寥的小巷里,昏黄的路灯下,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们终于,触碰到彼此。
顾清漪出的这张卷子,单慈大致看了一眼,便拿着睡衣进了洗漱间。等她出来,家里早静无人声。单慈精神万分,每一个毛孔都透着兴奋。她神清气爽,右手执笔,一路绿灯。唯独卡在了临门一脚——最后一题。
这题要是拿不到分,别说一百四,一百三她也拿不到!顾清漪是故意的,刚刚好卡在129。
单慈高兴地笑,她觉得很有趣。在数学上,绞尽脑汁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足够食髓知味。解决问题的那一刻,浑身通畅。
而今晚,单慈被江湖高手封了任督二脉。
看来轻敌了。
顾清漪没说不许查资料,单慈自动加上了这条,把这份卷子当成期末考试看待,——以显对出题人的尊重。
单慈在脑子里翻箱倒柜,翻了老师讲的,自己学的、高中的,大学的。就连以往超纲的手法——得出结果再拼过程这招,在顾清漪面前都吃了闭门羹。
单慈噙着笔帽,撕下一张草稿纸。
还是没思路!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时间一秒一秒地藏匿进灰色的铅笔字里,越来越急迫,越来越潦草。
游戏结束。
掐点的时间一到,单慈立刻拿出手机。
【我认输。】
那边像是在时刻等人,消息立马弹出来。
【小慈考了129。】
明晃晃的炫耀!
明晃晃的捉弄!
单慈把字打得飞快。
【答案发我,我自己改。】
单慈拒不认输。
顾清漪笑出声。
至于单慈是怎么知道她在笑呢?从顾清漪发来的语音条里听出来的。
“单慈,这个顺序可不对。学生应该把卷子发给老师过目,由老师来批改。”
嗯嘛嘛……
单慈坐在椅子上,一直响。
最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继续死磕。
指针又转了一圈。
还是没头绪。
单慈目无神采,支着下巴吹额头前的头发。
她按捺不住地摸手机,还没开机,一巴掌扇自己脸上。
“单慈!不能认输!顾清漪那个家伙指定没睡,等着你去服软呢!”
“行有不得,不耻下问。”
“学贵有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
“切问而近思,问题不丢人!”
“对!一点都不丢人!”
单慈再次摸手机。
在聊天框里删删改改,拼拼凑凑,挑挑拣拣。
顾清漪看着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心情大好。她轻轻哼歌,面前摊着单慈抓心挠肝,求之不得的答案。
她就是故意的。
【你睡了吗?】
[猫猫头]
【没睡啊。】
【是呀~】
[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也没什么事,早点休息。】
没听到想要的答案,顾清漪不高兴地沉下脸。
单慈一头栽进乱七八糟的草稿堆里。
“怎么办?怎么办?张不开嘴……”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
语气愈发笃定。
单慈再次拿起手机。
这次倒是直截了当。
【我就是想要你的答案。】
她知道顾清漪想听这个,索性遂了她的意。谁让她是顾清漪呢。
可是。
为!什!么!还!没!有!给!答!案!
已经过了三分钟。
单慈觉得,被当猴耍了。
就在她的尴尬值与窘迫值到达顶峰时,顾清漪发来一句话。
【明天晚上告诉你。】
“砰!”
单慈一拳打在桌子上。
“顾!清!漪!”
顾清漪刚进班,就看到单慈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
今天的小慈,倒是鲜活。
顾清漪心中情绪翻涌,不紧不慢地走到座位上,站着把书包里的答案掏给单慈。
单慈不客气地拽过来,喷火的眼睛依旧死盯着顾清漪。
顾清漪讶然:“你昨天晚上没睡?!”
“你不给我答案,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顾清漪后悔了。
但她还是出声提醒背对自己的人:“记得我们的约定。”
“知道了。”
单慈握着笔,背对着顾清漪挥了挥手。
银辉清寒的月色落在起了青苔的白墙上,像层细霜。
单慈回身替顾清漪拨过去要怼到她头上的梅枝。
“当心。”
“好。”
顾清漪温柔地笑,声音压得很低。
单慈不再说话,沉默地在前面带路。
单慈的屋子在二楼,上去则要爬趟年久的楼梯,刷了白石灰,一受潮就长青苔,满是斑驳绿意。院中的老梅树将影子拓在上面,顾清漪和单慈一前一后,穿梭在无香的梅林里。
顾清漪来给她补习,她像是把人带去当贼。单慈蹑手蹑脚合上门后,转过身不自在地问顾清漪:“要喝点什么吗?我下去拿。”
“不用。”顾清漪把书包放下,招呼单慈坐过来,反客为主。
单慈给她冲了杯咖啡,拿着本子和笔坐在顾清漪身边,模样很乖。
“开始吧。”
顾清漪沉吟片刻,“好。”
单慈聪明,顾清漪更聪明。单慈发现这人谎话连篇,她讲的东西,以她们学校老师的水平,八成讲不到这个深度。
这课,上得……还……挺好?
心里蹦出来这个想法,单慈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不安地搓了搓膝盖,结果被顾清漪看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单慈视线躲闪,顾清漪想要追问,被一串突兀的敲门声打破。
这门敲得相当迷糊,打开门,站着一个更迷糊的人。
单优揉着眼睛:“姐,我想上厕所。”
单慈抽掉她怀里的抱枕,对愣在惊讶里的顾清漪说:“她前天晚上看了恐怖片,你先在里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顾清漪一本正经:“姐姐,我也害怕。”
“!”
单慈像被炙热烈阳烫透的绿叶,急忙上手捂顾清漪的嘴。
“你乱喊什么?!”
台灯的淡光淌进黑乎乎的楼道,光与影交织成不分边界的绸缎,将愣怔对视的两个人紧紧裹在一起,呼吸与心跳顺着无形的媒介紊乱,跳动。
薄薄的眼皮上挑,顾清漪怔然地看着单慈,视线也窄到只能装下单慈。
漂亮但不自知的眼睛。
微微烫红的脸颊。
颤抖的手心。
好可爱。
好漂亮。
小慈。
我的。
手心一痒,单慈蹭得跳开。
她背过手,紧握成拳,本能地往身后藏。顾清漪瞥见她烫红的耳根,在昏沉的光线里是枝叶间诱人采撷的红果。
“单慈……”
顾清漪要上手拉她。指尖还没碰到人,单慈连连后退,乱了步伐,背部直直贴上微凉的墙壁。
一个哆嗦,如梦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