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弈栩三人于忘忧阁地底挣扎、与玉颜昭周旋的同一时刻,忘忧阁那扇沉重的大门内,另一场无声的较量也在昏暗的光线下进行着。
辛恙,此刻又恢复了“辛无缘”那温润儒雅的游医形象,一身素净的浅灰布袍,手中惯用的玉骨折扇换成了一把普通的竹骨折扇。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急切,以及一丝底层人物面对莫测力量时特有的惶恐与贪婪,坐在那间充斥着“牵魂引”异香的狭窄厢房里。
他对面的红袍人依旧面覆轻纱,气息阴冷如蛇,正用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审视着辛恙刚刚“书写”完毕的册子。
“……江淮漕运三十二处隐秘哨卡轮值规律,天佑十七年户部亏空案中,转运使李庸私下销毁的三本账册副本可能藏匿地点……”红袍人嘶哑的声音缓缓念出册子上几条关键“记忆”,轻纱后的目光锐利地投向辛恙,“这些,可都是足以掉脑袋的机密。你一个游方郎中,如何得知?”
辛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张地交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刻意的颤抖:“不瞒阁下……在下早年,曾因机缘巧合,救过一位从京中逃出的……账房先生。他伤势过重,临终前神志不清,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胡话,其中就混杂了这些。在下起初只当是疯言疯语,后来偶然听闻江南官场动荡,才隐约觉得……这些‘胡话’或许……值点钱。”他编造的故事合情合理,将一个偶然获得秘密、既害怕又贪财的小人物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红袍人沉默了片刻,似在判断真伪。房间内那股低频的嗡鸣似乎加强了些,试图施加更隐蔽的精神影响,探测辛恙的情绪波动。
辛恙适时地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飘忽,呼吸略显急促,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内心挣扎、既怕秘密曝光惹祸上身、又难以抗拒巨额金钱诱惑的市井之徒。
“记忆……可以典当。”红袍人终于开口,将册子放下,“但价值,需以另一种方式衡量。”
“请……请阁下明示。”辛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你可知,‘记忆’亦有品级高下?”红袍人缓缓道,“寻常人的悲欢离合,不过是凡品柴薪,只堪维持灯盏不灭。而你提供的这些……涉及朝堂机要、权力关窍的记忆,乃是‘灵材’。对于我家主人正在构筑的‘殿堂’而言,是更为重要的……结构支撑。”
辛恙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茫然与一丝受宠若惊:“在……在下不懂这些。只求……只求能换得钱财,解我燃眉之急。”
“钱财,自然会给,比你想象的更多。”红袍人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但更重要的是,你可愿与忘忧阁,签订一份更长期的‘契约’?以你未来行走四方,所听闻、所见到的所有类似有价值的‘见闻记忆’为抵押,定期前来‘续忆’。作为回报,你不仅将获得持续的丰厚报酬,阁中亦可为你提供庇护,甚至……解决一些你个人无法解决的‘小麻烦’。”
果然!与弈栩在地底看到的碎片信息印证上了!忘忧阁真正想要的,是持续、定向、高质量的情报流!他们在编织一张以记忆典当为幌子,实则覆盖朝堂、江湖的信息搜集与控制网络!而像自己伪装出的这种“偶然掌握秘密的小人物”,正是他们发展“情报员”的绝佳目标。
“长……长期?”辛恙表现出恰当的犹豫和恐惧,“这……在下只想典当这一次,拿了钱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红袍人轻嗤一声,语气转冷,“你既已携此等秘密踏入忘忧阁,便已身不由己。阁外天地虽大,又能逃往何处?不如安心合作,各取所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与捆绑。辛恙“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内心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半晌,他才“颓然”道:“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可以。”红袍人似乎料定他最终会屈服,并不急于一时,“给你一夜。明日此时,给予答复。记住,你已留下‘魂引’,走出此门,亦在阁中注视之下。”说罢,不再多言,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厢房深处的阴影,消失不见。
那苍白麻木的仆妇再次出现,无声地示意辛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