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鹤便道:“臣方才已查了官家昨日所学,既如此,且上课罢。”
好吧好吧。上课就上课,李淩在心里撇撇嘴,就当赵鹤和书本一样好了。书本只会倒出来知识,她又不会和书本执拗计较。
“官家既学了《千字文》,那臣今日便教官家用颜鲁公楷法,临摹《千字文》罢。习字贵在用心,先能入帖,方可出帖。先临摹各名家,后才能有你自己的气象。”赵鹤道。
他声音温润,和许多日前,除夕宫宴之前,他给李淩讲课时的样子并无二致。那时,他就只是赵鹤,可现在……拿她的字杀了人的,在朝堂上对她那么……那么坏的,并不喜爱吃甜食点心的,说她有独一无二的红色的笔,又说她不能处决他,一点点……一点点也不肯向她道歉、服软的人……这些也都是赵鹤。
李淩瞧着赵鹤弯腰,写字,下意识皱眉头,脑海中那些念头冒出,她突然想钻进赵鹤的脑袋里,瞧瞧哪个才是他。
也许,现在的赵鹤真是九个头的精怪伪装的?
耳边赵鹤说的话像鸟一样飞走了,眼下的纸和字亦像墨一般,被研磨的晕开了。
九个头的赵鹤,像长虫一样扭曲着九个脖颈,这九个脖子呜呜哇哇,谁也不听谁的,互相扭打起来……
“听讲当认真。”她脑袋顶被书本不轻不重敲一下,“长虫们”不扭打了,她回过神来了。
被精怪附了身的赵鹤训斥完小皇帝,不愠不恼,无奈再将他方才说的习字要点重新复述了一遍。
“官家这回可曾听懂了?”赵鹤道。
他又没有讲那些难以听懂的古文古语,李淩虽才回过神,虽还未真正融入课堂,却自然也听懂了。只得点点头。
只得挥掉脑子里的那些念头,开始照着赵鹤说的,提笔写字了。
写了许多字,钻研进去,便不再想九个头的赵鹤了。
她不要赵鹤把着她的手教她写,赵鹤也并不打搅她,她便独自拿着赵鹤写下的字照猫画虎。写得歪歪扭扭,乐此不疲。
写完了字,已至黄昏。
往日上赵鹤的课,她总盼着赵鹤给她讲多多的故事,赵鹤讲完了最后一个故事,她往往还不知足,直盼着能一直一直听赵鹤讲故事。然而今日,听到赵鹤说课已毕了,有些恍然。
“今日的课便到这里吧。”赵鹤起身,展一展袖,他的手指随袖口下垂而隐藏起来,随后,抬袖,袖上布料又堆折于苍白的腕间,李淩见他两只手交叉,滴水不露,低眉敛目,规矩作一揖。
嗓音温和细致,道:“臣瞧官家习字,已较从前有所进步了。官家习字时注意力集中,对笔的控制虽仍有欠缺,却……”
他故意顿一顿,瞧小皇帝。
李淩脑袋里只想着赵鹤说课程毕了,只等着赵鹤说完了话。
见小皇帝没什么反应,赵鹤莞尔,似乎自嘲,不过这神态只一刹,他迅速敛容:“官家今日做的不错,今日便不布置课业了。练字练了这么许久,官家饿了吧?快回家吃饭吧。”
嗷嗷,回家吃饭咧!
赵鹤如此说,李淩当真是饿了,临了,想起她早上回了桑太傅的礼,便亦回了赵鹤的礼,终究道:“……赵鹤,你也回家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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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刘婆婆搬进福宁殿中,周太妃又常常去宫外道观朝真,李淩便与刘婆婆相处的时间更长了,与周太妃相处的时间更少了。
今日用过了晚餐,她并不急着睡觉,而是趁宫人们收拾房间时,偷偷地跑出去,跑去找周太妃。
小家伙提上灯,她抄了近道,故只能借一点周围的灯火行走。
瞧到前边周太妃所在殿宇的灯火,她高兴地蹦蹦跳跳起来。
“今日辛劳万都知了,这忙上忙下了一天,都知也快回去休息吧。”慈康殿内,云心侍立在周太妃旁边,周太妃轻揭炉盖,拨动炉中灰烬,动作沉稳,对万秋仁道。
拨好了香灰,周太妃再抬手,取一丸香,云心早已熟练将小块碳火埋入香灰之中,周太妃放入香丸,盖上炉盖。
“谢娘娘垂怜。”万秋仁垂首,压着眼瞧周太妃手中那香丸被放置炉中,谢恩。碎步后退离去。
待万秋仁离去了,云心神色便有些焦急,立即开口道:“娘娘,奴婢今日按您说的,乔装成内侍出宫去了曹府,只是……”
“你过来。”周太妃不紧不慢制止云心。
云心稍微安定下心,走到周太妃近前。
“这味香没从前那一味好用,下次还是用从前我惯用的那一味吧。”周太妃道。她轻拍一拍云心的手:“话在脑子里,又不是说不完了。莫急躁。”
“娘娘,曹郡公已见了您的信物。”云心压下神色,“只是曹郡公亦带来话,说是教娘娘莫乱来……教娘娘便死了这条心。”
“义兄能见我,已是最好的了。”周太妃并不恼,缓缓道,“我是曹家义女,义父当年将我送入宫中,便是想借我保一保曹家的荣华富贵,却不想我入宫不到三年,便做了那等事,遭太上皇厌弃,去玉清观修了道。回宫这几月以来,诸多事情缠身,也一直未曾看望过义兄。他有埋怨,也是应当。”
“不急。”她道,“义兄今日既亲眼见了我的信物,便还有机会。”
“周姨娘——周姨娘周姨娘!我来找你玩啦!”李淩终于来到了慈康殿门前,高兴地喊起来。
走近了,却想起皇宫中当注意仪表,不得喧哗,便静下来,沉一沉嗓子,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