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能记着婆婆就好了。”刘婆婆眼珠转两转。想到那日她第一回看到那位太妃的面容,是个面善心软之人,只是面善心软从来都只是主子们独有的特权罢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
今时却不同往日。这小娃是个傻的,到底和她亲近,她都是皇帝的奶婆了,往后便算是太妃,又能乃她何?
这样想着,宫女给李淩洗完了脚,要端走洗脚水。“瞧你们,笨手笨脚的,以后服侍官家这些活,我来做就行!”刘婆婆争着推开那宫女,抢着端走李淩的洗脚水。
“刘婆婆我自己能倒水咧!”
“你是主子,主子可不能做这些事,官家这是涉世未深,心太软,只能助长了底下人的火气!”刘婆婆难得教诲李淩道。头也不回,匆忙离去倒水。
李淩喊也喊不回刘婆婆,只得光着脚丫躺到床上,舒服地滚起来。
裹着被子滚了一圈,坐起身来,她这才猛然想起另一件大事。
明日却是不得不要上赵鹤的课了。
她答应了周太妃的事,明日却是不得不要见赵鹤了。
赵鹤……
她经过那些日的写字学习,已晓得了“赵”和“鹤”这两个字怎么写。她脑子里浮现出这两个字的模样,摇摇脑袋,又迅速抹去。
脑子里再浮现她最近最后一次见到赵鹤的脸。赵鹤的眉眼还是那样的眉眼,没什么温度的样子。
他们上回吵架她急红了眼,便完全不知赵鹤当时穿着什么服饰,只记得赵鹤的眼睛,冷清的,无情的。直视着她时,像冰水,不是周太妃那般偶尔会结成冰的冰水,而是完全静止、又缓慢淌动的冰水,这水好似永远也不会结冰。它像是一潭死水,却又明显是活着的水。
“哎呀官家都睡觉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床是暖和着没?若冷了官家唯你们是问!”此刻刘婆婆回来了,严肃问训着宫人们,李淩不再去琢磨了。
“床是暖和着咧!”她高声道。
“暖、暖和着就好……官家年纪小,可你们若敢怠慢了官家,我老婆子第一个拿你们!”刘婆婆最后指一指其中一个宫女,“快下去吧,在这碍官家的眼!”
那宫女匆忙端着用完了的洗漱器具离去。
“刘婆婆。”李淩唤着,思索着,“刘婆婆,你有讨厌的人吗?”
宫中现只有几个宫女在走动,摆好烛台,换了熏香。
刘婆婆挨着李淩坐着,李淩将脑袋枕在刘婆婆腿上,刘婆婆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抚摸小家伙脊背,放松下来:“有啊。婆婆小时候家里穷啊,穷的揭不开锅,小弟又生了场病,爹就托宫里当差的老乡,把我送进宫混口饭吃了。我们这是穷苦孩子,不像这宫里的主子们,就算再不好,也能吃上口饭呐……
刚来宫里,最开始就是干杂活,冬天端那么一大盆菜,去择菜,手冻烂了,没知觉了,也不敢喊,到了夏天,这冻疮不痒了,好了,又得闷在蒸笼一样的厨房里,浑身热出疹子。
苦啊,累啊,不敢出声的……后来,就认了干娘,干娘教你做饭,怎么掌控这做饭的火候……后来干娘死了,没了依靠,又是被欺负,好不容易熬出头当了典膳,年轻,说话没把的,还是被底下人算计,得罪了仙师……”
“讨厌的人数不完哪。”刘婆婆如往常在北苑一般,絮絮叨叨,“你被人算计了,人家高升了,你还不是要看人家脸色,被人家欺负,不止被人家欺负,还得笑脸陪着……”
“不过现在小娃是官家了,婆婆能陪着官家,这是婆婆的福气。”刘婆婆微笑着,亲昵揽紧李淩,“婆婆好好陪着官家,久久地陪着官家,这就是婆婆的福气呢。”
李淩并不太听得明白刘婆婆的话,只听得“讨厌的人数不完”,再问道:“刘婆婆,如果不得不要见讨厌的人,该怎么办呢?”
“傻娃儿,你才是皇帝。”刘婆婆握住李淩的手,瞧她,“皇帝就是天,谁敢让皇帝厌恶了,他项上人头都不保!”
“太妃到底不是你的亲娘,从小到大也没陪着你。这不是亲娘也就没有那么多感情,但太妃毕竟执掌着后宫,官家对太妃可不许怠慢,要敬爱太妃。”她计上心来,“若是那桑太傅,他惹官家讨厌了,官家是天家,整个天下都是官家的,做臣的,还能违抗圣意不成?”
“可、天下不是我的。”李淩有些丧气,侧翻过身,离开了刘婆婆的腿,平躺到床上。
“天下是皇帝的,而且,”她闷闷的,看到头顶的纱帐,想到赵鹤的话,让她十分讨厌却又不得不承认的话,“天下是画,挂在墙上的画,我又不想要画……我又分不得画,他们都不听我的……”她声音渐渐小下来。
“讨厌死了!”她大喊一声,胡乱抓一抓头发。心中的烦躁发泄出来,倒安静了。
却赫了刘婆婆一大跳。
刘婆婆便要大力拍打李淩,半途收了力道,摆正李淩的腿脚,给小家伙掖掖被角:“好啦,讨厌讨厌罢,官家可莫喊了,能把侍卫给招进来。”
俯身,吹灭了烛火:“官家乖乖睡吧,婆婆陪着官家。”
李淩盖上被子,泄了气一样,这气随刘婆婆的话缓慢又回到她的身体里,她便任四肢百骸这样随意摊开。气息好似也随四肢百骸摊开了,却又并没有摊去遥远的远方,飘忽然地禁锢于她周身。
不管如何,睡觉就是睡觉。李淩对自己说道。
沉沉睡去。
第二日,依旧是起不来床,周太妃依旧早早便去了道观朝真,依旧是刘婆婆给她准备的早饭。
起床起得晚了,早饭吃一半,依旧是昨日那位宫人过来催促她,只是这回刘婆婆倒未拦着,只背过身悄声咒骂一句。李淩这回学乖了,未往怀里塞饼子,只随意拿了好几只点心往嘴里塞。
然后便是乘辇去学义阁。
上桑宜春的课除了老实听讲,着实没什么别样的趣味。老山羊讲那些字的含义,讲那些词语的含义、句子的含义,李淩啄米一样点头听,然后书本忽重重一拍桌子,她一激灵,好好听讲了。
到点了,老山羊说下课,她捱下欢天喜地,这回规矩地给老山羊回了礼。
老山羊浑浊的眼珠露出欣赏的目光,李淩摸摸鼻子,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听闻昨日陛下身体不适,停了赵参政的讲读?”老山羊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