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妙的日记里没什么特别的。”易副摩挲着下巴,说,“天气和日期对的上,也没有可疑的指代和隐喻,就是很普通的日记。”
荆悒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原位:“正常,这年头谁写日记不先预设读者?就有什么对于赵宝妙来说很重要很宝贵的事情也会在她的删除和美化下扭曲一部分事实,我们到时候还得费心分辨哪些是假话哪些是真话。”
易副:“那倒也是……反正我个人是觉得宁愿不要线索也不要假线索浪费时间和人力。”
蔺咎突然出声:“她的日记里有没有提到过谁?”
荆悒:“没,一共八十多篇基本上是赵宝妙对自己不可名状的夸耀和时间记录,比如艺术节她的作品被选中展览,运动会拿下女子100米决赛铜牌等等,用词很夸张,已经超出了单纯自信心会有的自我肯定范畴,没有很突出提到过谁的名字。甚至就连她那两位好朋友都没提到过。”
“奇怪……如果按你这种说法的话,赵宝妙应该是在虚荣心的驱使下通过自夸来塑造外部优越形象,以此得到外界认可获得心理满足的一个人。可是她都用棉花拉菲草和玻璃盒子把谁用来自残或割过血肉的刀收藏起来当镇房之宝了,居然没有给它在日记里留下任何文字记载吗?那这把刀十有八九是一个线索。”蔺咎说,“不被记录有两种原因,一是不想记录,二是不能记录。按赵宝妙的日记性格和收藏程度来看不会是前者,那就是不能记录,刀的来源不能记录或者刀所附加的意义不能记录,我个人感觉是后者。”
两人凭借5.0的视力看清了不远处桌上的“镇房之宝”。
易副虚心请教道:“蔺委您是怎么判断出来那把刀是这种用途的?”
“啊……这个。”感受到某人几乎要把他伪装烧掉一个洞,好让他瞧清自己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的视线,蔺咎不动声色站直了身体,垂着眼并不直接对上目光,“经验判断。赵宝妙用的美工刀牌子不出名,刀片材质大概率是3Cr13或者4Cr13,这种材质防锈性一般,在潮湿环境下容易生锈。以氧化程度来看肯定是今年买的,但是因为赵宝妙进行了物理隔绝,所以在杜科夏季台风影响空气湿度的前提下,刀身并没有生锈,反倒是刀锋出现了点状的锈迹,这种点状锈迹最常在被用于割腕自残的刀上出现,因为割的不深皮肤的出血量不多,以渗血和组织液为主。当然,其他情况也可能出现点锈,但是一般都是刀身一大片锈了刀锋偶尔部分地方出现点锈,这把刀的情况不符合。”
荆悒皱起眉,抿嘴不知道在思考琢磨什么。
易副听得若有所思:“您是觉得有谁把自己用来自残过或者割过血肉的到当成礼物送给了赵宝妙吗?”
蔺咎摇头沉声说:“我倒觉得这把刀要么是赵宝妙无意中得到的要么是她偷的,当然也不排除这把刀本来就是她的,她给某个人用完后又拿了回来。”
易副:“为什么不能是那个人用完后送给赵宝妙的?”
蔺咎想捂把脸,临了突然想起来手套碰过尸体,遂作罢,声音里带上些许没好气:“恕我直言,易副,如果这把刀真是用来自残过,那么对于一个有精神疾病的人来说,把自己用过甚至生锈了的刀送给别人就跟易副和荆处你们两个将来向喜欢的人告白不送花送别人底裤这个行为的性质是一样的。”
易副:“……”
荆悒:“…………”真是躺着也中枪。
房间里其他负责搜查和取证的警员们差点没憋住笑。
蔺咎:“我的意思是,自残是一种很隐私的行为,除非对方认为你是同类或者对方已经病的非常非常非常厉害,不然绝大部分有自残或自杀行为的人都不会在被注视下进行行为。愿意让你看见伤口不代表愿意让你看到伤口是因为什么而弄成的又是怎么弄成的。就像你们可以大大咧咧地告诉别人你们穿了什么颜色的底裤,但不代表你们愿意大大咧咧地直接把它展示在众人面前一个道理。把自残的刀送出去和你们裸奔没什么区别,本质上都是一种示诚,表明自己愿意将最不堪的一面对你毫无保留地展现。”
话糙理不糙,但请别用这么漂亮的脸说这么直白的话好吗?
易副对这位领导的印象在某个奇怪的方面悄悄刷新了下。
荆悒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没记错的话纪凌尸检结果报告上面也没有提到她身上有任何疑似自残留下的伤疤,郑嘉淇的话不好说,可能得等明天传唤才能知道。”
“郑嘉淇的家境怎么样?”蔺咎问。
“算三分之二个富二代,有钱,但不到无法无天的地步。”易副说,“她父母常年在国外,对她不上心,家里只有保姆和她。另外,明纪中学的副校长和郑嘉淇是亲戚关系,郑嘉淇打小就爱黏着她这位叔叔。”
“明白了,也就是说在这段三人关系里郑嘉淇起码占据主导地位,进一步可以推断出这把刀的主人并不是郑嘉淇,生锈的源头也不是她。”
易副和荆悒两人一点就通:作为三人家境背景最好的郑嘉淇在社交关系里势必是被拥簇的存在,哪怕有自残行为也不会傻乎乎地把刀这种“把柄”送出去,否则会破坏自己地位的稳固性。
“当然。”蔺咎想了想决定往回找补,“那把刀也不完全一定是真用来自残过或者割过血肉,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你们不要被我的思维局限了,说不定有另外的意义。”
客气是这么客气,但蔺咎既然能说出口就代表他对自己的猜测很有把握,他说那把刀用来自残过或者割过血肉,那就真的有用过。
易副不了解这点,荆悒却对这点了然于心。
荆悒的目光扫过蔺咎全身,定了定:“那回头我们查一下赵宝妙的人际关系,看看能不能找到刀的主人。”
蔺咎犹豫了会:“我会建议你查三人社交关系的重合。”
荆悒对自家领导向来言听计从:“好,我让人去查。”
时间毕竟有点晚了,众人在取证完毕后便纷纷撤离了现场,准备展开下一步调查。赵家父母相互搀扶着站在楼道口,给予彼此哭泣的力气,好半天也不肯回到此刻已经变成案发现场的屋子。
“真是可怜。”蔺咎坐在车里,看着赵家父母的方向,说话的语气毫无波澜,“那间房子所有的房门从此以后可能不会再上锁了吧。”
荆悒:“嗯?为什么会这么说。”
蔺咎哈欠:“人在遭受重大事情的冲击或者外界强烈刺激下会形成创伤。试想你晚餐时间怀揣着无限怜爱之情走向那扇房门,询问你上了一天学而劳累在房间里休息的孩子没得到回应,你在心里好笑怎么这么快睡着的同时又心疼你的孩子。但晚饭不能不吃,于是你在敲完门后按下把手,一推门就看见了你孩子的尸体。”
“大脑在一瞬间启动保护机制,但人的本性驱使着你发出惊惧的尖叫声,吸引来了你的另一半,随即双双尖叫起来。一个抖着手拨打120和110,一个连滚带爬扑到床上去试探鼻息。在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想很多,比如‘为什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如果不关门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等我们走后,情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生变质,产生迁移作用。具体的原因上次见完卢母我告诉过你,应该没那么健忘吧,荆处?”
对于蔺老师的提问,荆同学抬头挺胸自信满满:“…‘承载一部分或全部的亲情,忽然没有了承载体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只能通过迁移来缓解这种痛苦’。”
完美诠释了那句“有所准备的人永远不怕突如其来的挑战”这句话。
蔺咎原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人能把他当初说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诧异道:“你不会把我那番话全背下来了吧?”
“没、没背。”荆悒觉得不好意思,“我记忆力比较好,而且我在发生矛盾之后很喜欢复盘,以求下次不再因同样的原因发生矛盾,消耗双方感情。那天之后我闲暇的时间就进行了地毯式的复盘,所以会记得比较清楚。”
蔺咎:“那前几天我们的那次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