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阿米尔恍然大悟，他望着姜柏舟的眉眼喟叹道，“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哪怕我们站在对立面，但我依旧很敬佩她，她是一个可敬的敌人，而她的死法实在是太令人遗憾了。”

阿米尔的脸上带上了情真意切的可惜，就好像他真的在情真意切地为谢沧霓感到遗憾。可这抹情绪映在姜柏舟的眼中，却是那么的讽刺与虚伪。

“猫哭耗子假慈悲，”姜柏舟冷笑一声，手臂上抬，绷紧的衣袖露出肌肉线条流利的小臂，剑尖直指阿米尔，周身萦绕着戾气与讥讽，“作为手下败将，你哪来的资格去评判她。”

“今天是我技不如人，我认栽，但阴险狡诈的大魏人，这并不意味着你们赢了。”阿米尔唇角扯出一抹笑容，握着弯弓的小臂紧紧绷直，他盯着姜柏舟，一字一顿，“你们的国家就像跌落在地的果实，从表面上看似乎完好无缺，但其实内里早就已经腐烂发臭。我的死，是为了我的族人活的更有价值，可你们在这里浴血厮杀，却是为了那些见不得人勾当与算计，甚至你们自己人还想要你们去死呢。”

“大魏人，”阿米尔站在寒风中，朗声大笑，“你们真的赢了吗？”

“输赢与否跟你这个将死之人没有半点关系，”姜柏舟剑身下压，低垂的眼睛里淬着浓稠的狠厉与冷意，“众将士听令，给我把这些残兵败将抓起来。”

话音落下，之间刀剑落影刮过烈阳，在白皑皑的雪地上闪射出寒芒。或许是生死一线，或许是知道自己难逃此劫，剩下的这些残部迸发出了惊人的士气，每一个人都在拼着一命换一命的气势，向着敌人作最后的搏杀。

可悬旌军也不是吃素的，她们被压抑困缚太久，比谁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与被看见。

黑压压的士兵搅作一团，鲜血喷溅，横尸断臂肆意飞舞，每个人的眼中都压着浓稠的戾气与杀意，在血色模糊的视线中，辨不清彼此。

姜柏舟、霍酌川、温烛明、辛沐等人作为领头将领自然是身先士卒，最先提剑杀入人群中，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斑驳的血迹与狰狞的伤痕，翻卷的皮肉不断洇出猩红的血迹，顺着摇晃的臂膀缓缓没进衣衫。

身处于战场上，所谓的将军与底下的小兵似乎并无区别。

就算阿米尔他们拼尽一切输死搏杀，可败局已定，一切都已无力回天。随着包围圈渐渐收拢，他们必输的结局已经到来。

阿米尔不甘地扫向四周，围在他身边的亲卫都已露出颓败疲倦的模样，再多的挣扎似乎都已经变成了无用功。

滔天的恨意如洪水般向阿米尔扑来，他抬起眼，目光忽然定在了前方那道正在厮杀的身影上。

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姜柏舟因为被身前的敌人牵制，在混乱中将后背露在了阿米尔的眼前，如果他想要杀死姜柏舟，这将会是他唯一的机会。

阿米尔没有半分的迟疑，手搭在箭矢上，转瞬间毒箭便已朝着姜柏舟径直射出。

可就在箭簇将要刺入姜柏舟皮肉的瞬间，一道身影猛地从一旁窜出，以身为盾，挡下了这道致命一箭。

箭矢贯穿皮肉的声音以及自唇角泄出的闷哼声落入姜柏舟的耳中，她回过头，映入瞳孔的便是霍酌川中箭倒下的画面。

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刹那间溅在姜柏舟的秾艳眉眼上，如同倒下的这个人一般，令人措不及防。

“霍酌川！”

姜柏舟失声喊道，冷漠而又无情的眼眸此刻望着霍酌川惨白的脸，终于浮出了一抹情真意切的慌乱。她似乎想要将霍酌川抱住，但战争尚未停止，她不能这么做。

姜柏舟只能深深地看了一眼霍酌川，随后攥紧手中的长剑，以愈发凌厉狠辣的动作收割周围敌人的生命。

而霍酌川在倒下的刹那，他及时将刀捅入底下，手握刀柄借力撑住了身体，没有让自己落入被踩踏而死的命运中。

剧毒侵蚀血肉的痛苦自伤口中弥散开，不过几个呼吸间便以侵蚀全身。

但霍酌川望着姜柏舟浴血厮杀的身影，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后悔，他只是庆幸，庆幸自己的身后还算不错，能够为姜柏舟挡下这一击。

输赢已定，战局很快结束，而在最后关头，阿米尔一刀入喉，干脆利落的结果了自己的生命。

他曾说过，走上这条，他绝不后悔，哪怕为此献出生命也不要紧。

如今，他用行动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至此，姜柏舟终于腾出了手，将目光落在了霍酌川的身上。

自中毒到现在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霍酌川的脸便已没有了一丝的血色，嘴唇青紫，中箭的伤口处已经出现了溃烂的痕迹。

而在姜柏舟的目光落在霍酌川身上的刹那，霍酌川也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样，双手脱力，径直倒向地面。

可他没有砸向肮脏坚硬的土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冰冷充满着血腥味的怀抱中。

——姜柏舟接住了他。

“霍酌川，别睡，你给我保持清醒，你听到没有。”

姜柏舟低头看着怀中的霍酌川，那双她很喜欢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眸光中泛着温柔与庆幸。

好似为她付出生命，是他最开心的事情。

而这一幕，也与记忆中那个不可触碰的画面相重合。

姜柏舟换着霍酌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俯下身在霍酌川的耳边，嗓音颤抖而又强硬地命令道。

“别担心，林木槿就在军中，她可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区区蛮族所制的毒，她一定可以解的，你不准闭上眼，必须清醒地撑到她给你解毒，听到没有。”

望着姜柏舟焦躁的眉眼，霍酌川心中却生出了一股诡异的满足，殿下的情绪此刻正在为他牵动起伏着，这是不是说明，殿下她也是有一点在乎他的。

或许是姜柏舟的怀抱给了他一点不切实际的幻象，或许是濒临死地时生出的些许遗憾，霍酌川撑着剧痛的身体，抬起手轻轻用指尖拂过姜柏舟的眼尾，用自己的血在上面留下了一抹艳丽的红痕，就像是试图在这个人的灵魂上刻下一抹自己的痕迹。

四目相对间，他轻声道：“殿下，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久到从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