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迸溅的碎石与轰鸣声搅在一起,在火光的映照下璀璨如星辰坠世。
“城门开了!”
随着纷乱杂声中的一道怒吼,沉重的城门轰然倒下,在满地泥泞血色中,溅起无数尘土。
“传我令下,围三阙一。”姜柏舟猛拉缰绳,马蹄飞扬,在半空中落下一道洒脱恣意的影,刺目的阳光凝聚在她的身上,她手起剑落,鲜血横流间漆黑的瞳孔泄出轻狂的笑,“将士们,立功的机会到了,所有人,随我冲!”
“杀——”
悬旌军的气焰瞬时高涨,那一双双眼睛中盛满了建功立业的欲望,每个人都在向前涌动,张扬的笑声中弥散着冲破一切的自由与舒畅。
自此,她们在血与火中重塑筋骨,摆脱世俗的困缚,在生与死的考量中脱胎换骨、涅槃重生。
围三阙一是姜柏舟她们在进军前早就商量好的,全程围困换来的只有鱼死网破与高涨的士气,这可不是件好事。既然如此不如在明面上为他们留出一线生机,只要生出逃窜的念头,那么他们的士气便也就彻底败落了,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念头支配下,这群敌戎人只会沦为他们刀剑下任凭宰割的鱼肉。
至于他们能否真的逃出去,这道生门是否真的能为他们夺得一线生机......
姜柏舟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容,鲜血自剑尖蜿蜒而下,汇聚在马蹄边凝成一潭血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映出了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瞳。
战场总是瞬息万变的,或许命运就垂怜于他们了。
“驾!”
姜柏舟厉喝一声,向前冲去,尘土飞扬间,模糊了眉眼,只留下马蹄旁死不瞑目的尸骸与猩红狰狞的血水。
另一边,阿米尔看着城下一边倒的战况,胸腔中的怒焰愈演越烈,而在怒火流淌过血脉流入心脏前,一抹困惑悄然滋生。
他想不明白,悬旌军数十年前早就死绝了,之后大魏一直没有要重建它的念头,这支在路上草草拉起来的队伍为何能这般凶猛,不畏死生,大魏到底向她们许下了什么好处,领头的那两个将军,其中一个他认识,温烛明,他最熟悉的敌人。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命大,从那场屠杀中活了下来,可她旁边的那位又是谁,没有听说大魏又出了什么女将,还有这些新式的弓弩云梯,又都是从哪里冒出来。
阿米尔咬着牙恨恨想道:果然,大魏人就是阴险狡诈,说什么彼此间合作互利互惠,结果连这么重要的信息也不说。若这一次有命回去,他一定要告诉首领,那个谢怀远根本就不可靠。
不过不管阿米尔心中如何咒骂,此刻最重要的还是脱困离开。
后续一切部署,都要基于他有命活着回去才能完成,此刻想再多也是无用的。
阿米尔怒骂一声,手臂一挥,示意亲卫随自己从南门冲出。
刀剑碰撞声、厮杀声、烈火燃烧房屋的噼啪声,以及中箭将士的哀嚎声混聚在一起,随着呼啸的寒风刮向远方,熔铸成阿米尔逃窜路上的伴奏曲。
这条路走的要比阿米尔想的顺利,他带着小股兵力一路向南,途中虽有阻拦却并不多,顺利到让阿米尔感到不可思议,就好像敌人特意放他们一条生路一样。
走到一半阿米尔便感觉到了不对劲,可他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他很清楚,领兵打仗本就是将头拴在腰上的差事,他的结局无非只有三种,要不马革裹尸死在战场上,要不荣归故里死在君王的猜忌中,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拖着一身伤病退休荣养,余生在战场留下的创伤中慢慢死去。
他心知肚明,并对此欣然接受。
这便是他终其一生的宿命,他唯一遗憾的,便是没能为他的族人献出更大的价值。
狂风呼啸,马蹄如鼓,一声一声砸在心跳的间隙,凌冽的寒风似刻骨的尖刀,插入他们剧烈起伏的胸膛,顺着呼吸剖开急促喘息的肺腑。铁锈味弥散在喉咙中,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毕现。
每个人都在这场奔袭中濒临力竭,可他们不敢停,也不能停。
只能在这漫无目的的你追我赶中,向着大部队所在的地方前进——那里有着他们生的希望。
装着箭矢的箭筒随着马蹄的起伏一下接着一下碰撞马上,在阿米尔急促的呼吸声中发出闷响,淬着毒的箭头在阳光的照耀山闪着刺目的寒光,宛如这一双双低垂狠厉的眼睛。
就在他们将要进入密林的刹那,一条条绳索自大地中翻出,白光划破天空,在倒下去的刹那,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敌人噙着笑意的唇角。
伴随着骏马倒下时痛苦的嘶鸣,阿米尔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股尘埃落定的滋味。
“他们果然来了。”他如是想道。
可尽管如此,阿米尔依旧没有束手就擒,他翻身跃起,一手自身后抽出弓弩,一手拽起悬于马侧的箭筒,锋利的箭矢搭在绳索上,刻骨的恨意随着绷紧的尾羽在半空中轻轻地颤抖。
无数道黑影自树林中缓缓走出,锋利的刀抵在地上,在僵硬的冻土中划出一道道深痕。
为首那头戴盔甲,手握长刀,眉眼间淬着冷意的将军,便是辛沐。
他望着阿米尔他们狼狈的模样,缓步向前,一字一顿:“阿米尔,久等了。”
阿米尔重心下移,紧紧攥着手中的箭矢,领着残部向后退去。可未待他走几步,马蹄声便自身后传来,姜柏舟骑在高头骏马上,眉眼肆意狠厉,悬于腰间的长剑上还淌着猩红的血,一滴一滴,砸在这白雪堆积的土地上。而在她的身后,霍酌川与温烛明一左一右,护卫在旁。
玄色旌旗于狂风中猎猎作响,乌压压的士兵压制在后,每个人的身上都沾着滚烫炙热的血。
他们被包围了。
阿米尔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姜柏舟的身上,这个恍若故人的将军身上。
“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出乎意料的是,阿米尔说起大魏话非常的流畅,并没有那些蹩脚的口音,每一句都清晰的落进了姜柏舟的耳中,“她也是一位将军,跟你一样的将军,你们长的很像,只可惜,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姜柏舟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阿米尔,“我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