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哗然,有惊异有否定有嗤笑,显然没人相信这个还没球门一半高的小男孩能当什么守门员。连加比自己都不信。他虽然想玩,但他也不想丢脸。弗朗西斯科却只是转着球说,相信我,他不会让你们进一个球的。他的表情,仿佛加比是什么他认识很久的足球明星。
最终结果,加比确实一个球都没让对方进——因为弗朗西斯科根本没给对方射门的机会。比赛结束,他还拍了拍加比的肩膀,说我说的吧,表现很不错。请大家喝饮料时,给加比也买了一罐。
从此,加比就成了米格尔口中的口香糖。弗朗教他这个,教他那个,有趣极了。跟大男孩们玩时,他觉得自己一瞬间长大,也不稀罕学校里那群同龄男孩了,“你们觉得我幼稚,可跟我玩的都是谁呢?”。他才不管这群人抽烟喝酒上不上学呢,他就是觉得能混在大男孩堆里,学他们说话做事的自己很酷。
“我最喜欢跟弗朗玩了,后来眼镜狗对我也很好,我就经常来找他们,就是不总能遇上……岱夕,你应该不会懂吧,你肯定不缺朋友,毕竟……大家都喜欢你。”加比小声嘟囔道,说最后一句时看了岱夕一眼,脸红了。
他们在路上慢慢地走,岱夕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她摇摇头,认真地说道:“我朋友也不多。”
“真的?不可能,你骗人。”加比睁大眼睛,显然不信。
“当然是真的。”岱夕微笑着回忆道,“我高一就决定出国读书,大部分时间我都在为这个目标学习,周末大家出去玩的时候,我都在苦兮兮地背英语,准备申请,所以我高中几乎没交到什么朋友。以前一些朋友,也都因为我去了英国,距离远,共同话题变少,渐渐就疏远了。我以为自己练好了英语,结果到了伦敦,发现面对飞快的语速还是一团糟,很多时候同学们讨论,我只能微笑着点头,散了以后大家都三三两两去吃饭,我就自己回寝室,刚开始一个朋友也没有。所以你看,我没有骗你。”
加比很意外,问她:“那你没有朋友,不会觉得很难受吗?就是,感觉自己一个人……”
岱夕点点头:“有的时候会。不过那时,我就会想到很爱我的父母,想我要达成的目标,我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我忙起来,就忘记孤单了。我想,有时你选择一种生活,孤独是必须承受的代价。世界上没有不孤独的人,只有学会与孤独共处的人。现在已经好多了,我适应了在英国的生活,也交到一些朋友,已经很久没有感到孤独了,反而……遇见弗朗以后会。”
“为什么?”加比完全被这个转折吸引了过去,非常好奇。
岱夕的睫毛垂下来,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有他在身边太开心,太幸福了,他一不在,就会想念他在身边的时候。就像你不害怕寒冷,不代表你不喜欢温暖。被人拥抱,就会不想离开那个怀抱;橙子糖吃了一颗,会想再吃第二颗……真是贪心啊。”
加比望着岱夕的笑容,张了张嘴,问道:“岱夕,你很喜欢弗朗吗?”
岱夕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回答:“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加比看了她一会儿,嘴角耷拉了下来,似乎很是失落,撇了撇嘴道:“我好像……很羡慕你们。”
岱夕有些意外:“羡慕我们?”
“我也不知道,看到你们……一起……我就会难过。”加比说着,涨红了脸,“我坏透了!我知道,把我抓起来吧!”
岱夕闻言哭笑不得:“那我也坏透了。想到我马上离开波尔图,你和塞缪尔还能见到弗朗,我也难过;再说,你认识弗朗还比我早呢,他可没教我踢球,我太难过了,要不把我也抓起来吧,我住你隔壁牢房。”
见加比被她逗笑,岱夕又狡黠地眨眨眼道:“不过,好处可不能都给弗朗西斯科占了,好像我们都多迷他似的。我刚刚告诉你我朋友不多、会因为想他而觉得孤单的事,他可不知道,我只告诉了你,你要替我保密,好吗?”
加比一听只有他知道,大为满意,拍着胸脯说他不会说出去的。
岱夕想了想,问:“葡萄牙人约定的时候会拉钩吗?”
加比摇摇头,问那是什么。
“就是我们中国人许诺约定的时候要做的事,来,把你的小拇指伸出来。”
加比听话地伸出小指,岱夕教了加比怎么拉钩,拉钩完,岱夕笑着说:“现在你有我的秘密,我就是你一百年的朋友了,你的朋友数量又增加了一个,不错吧?”
加比很高兴,又想,岱夕早就是他的朋友了。
“现在好点了吗?”
加比开心地点点头,又抬起自己的小指看了看:“你们约定会这样拉钩啊,真好玩……作为交换,我也教你一点葡萄牙的东西吧!”
“好啊,你教什么?”
加比想了想:“我教你用葡萄牙语骂人吧!”
“……这是什么不等价交换。”
见岱夕不太愿意学,加比晃她的胳膊,极力推销道:“不是什么脏话,你听着。??s um nabo!”
“什么意思?”岱夕问。
“‘你是个萝卜!’,意思就是‘你这个笨蛋!’。‘nabo’就是萝卜的意思,大家都觉得萝卜是没什么用的蔬菜,就开始用萝卜骂人了。”
萝卜明明很好吃,岱夕心说。不过她还是跟着加比说了一次,加比兴高采烈,拍手叫好。
加比嘚瑟完,觉得跟岱夕十分亲近,一股强烈的倾诉欲涌上心头,他看着岱夕的黑眼睛,忍不住道:“岱夕,我跟你说吧,其实……就是米格尔打的我。”
听加比毫无预兆地忽然提起,岱夕心头一震。
加比说着,撩起裤腿,只见膝盖擦伤了一大片,瘦巴巴的腿上一块块骇人的淤青。
“都是我这几天打完工回家的路上。”他放下裤腿,沮丧道,“我想让自己不怕他,因为弗朗绝对不会怕他,可是,我还是控制不住会怕,岱夕……我不想遇到他。”
加比从来都嘻嘻哈哈地说话,常常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他说这话时脸色难看极了,岱夕见他说着说着居然发起抖来,十分吃惊。
她脑中浮现平安夜前远远望见的米格尔,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瘦削,面容阴森,她记得身后他飘荡的声音:“先生,女士,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她当时的注意力大都在弗朗西斯科身上,没有觉得多诡异,现在想起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弗朗西斯科几岁,你几岁?害怕就害怕,什么时候害怕就是丢人了?什么事都自己硬扛才是傻……”岱夕思索片刻,对加比说,“这样吧,今天下午你打完工就在店里等着,我跟弗朗从图书馆来找你,一起去吃顿汉堡。你好好说说怎么回事,我们商量商量,吃完陪你一起回家,你觉得怎么样?”
加比听了,简直欢天喜地——有弗朗西斯科在,什么都不用怕。晚上能一起吃汉堡,还能跟岱夕和弗朗一同回家,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快活的事吗?
他连连点头,兴奋得要跳起来了。岱夕微笑着看他:“那就这样,一言为定。你先打工,不用去想米格尔的事,他不在这里,你是安全的。至于以后,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什么办法?”
身后骤然传来一个声音,加比像被掐住了脖子般浑身一颤。岱夕猛地回过头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道路正中央,遮住了自巷□□入的光线。来人有一头黑发,面孔因为逆光显得很暗,但岱夕在听到声音的一刻就已经知道,是米格尔。
米格尔望着他们,就像毒蛇注视着猎物,他嘴角划出一道笑容:
“也说给我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