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夕和加比是在圣安东尼奥医院门口遇上的。
那时岱夕因为出门晚了,正快步往医院走着,刚到大门附近,她的目光就被一个人影吸引了过去,立刻浮现笑容,打招呼道:
“加比,真巧!你怎么来医院了,是因为你爸爸的手术吗?”
不远处的小个子正是加布里埃尔。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身上宽大的长裤看起来不是很合身。
加比回过头见到岱夕,却被惊了一跳那般浑身一抖,慌张地看了四周,一下冲过来,把岱夕拉到医院的围墙后。
“怎么了,加比?”岱夕奇怪地问。
有围墙遮挡,加比镇静了一些。他垂下脑袋同岱夕错开目光,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说完,他忽然抬头问道,“弗朗呢?”
岱夕说:“他在写模拟卷呢,一会儿还会去趟克拉拉中学交卷子。”
加比一听,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
“怎么了?”
“没,没事,我随便问问……”
岱夕观察着加比的神情,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看向他身后鼓鼓囊囊的背包,转移话题道:“怎么背了这么多东西?”
提起这个,加比的兴致立刻起来了,他原地转了个圈,把背包转到岱夕面前:“你打开看看!”
岱夕拉开拉链,发现背包里头全是零食:“我的天,你这是要逃难?”
加比偏过头,努力在背对岱夕的同时看向她:“不是我自己吃的,这些都是给塞缪尔的慰问品。我爸爸这几天在医院做手术,我来看他时听说眼镜狗住院了,就给他买了零食带来,都是用我自己攒的钱买的,厉害吧?”
加比的语气得意洋洋,岱夕却为他挑选慰问品时如此以己度人的思维方式忍俊不禁。岱夕刚想夸他,抬头却蓦地一惊,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加比的后脖颈上有隐约的瘀伤,像是被一个力气很大的人掐脖子后留下的指痕。
岱夕心跳加速,面上不露声色,没有提起这一茬,只是问加比道:“你爸爸的手术顺利吗?”
加比一下蹦回身,抬起手臂:“很成功!我爸爸今天早上已经出院,医生说好好修养,两个月以后就可以搬点轻的东西了。”
岱夕十分高兴地说:“太好了,加比,你和你妈妈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早知道你爸爸也在医院,我们该去看看他的。”
“没事没事,有我妈妈在呢,你们要是来,她肯定很紧张……不说这个了,岱夕,你来医院是做什么的?”
岱夕说:“给塞缪尔当搬运工。他托我去图书馆还书,我来取。”
加比跳起来:“太好了,那我们一起去看塞缪尔吧,比谁到的快!”
话音未落,加比就往住院楼冲去,完全是平常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刚见面时的惊慌就像岱夕的错觉似的。
两人来到病房,塞缪尔对眼前的一大包零食哭笑不得。即便哭笑不得,他还是当场拆了一包吃了起来。三个人聊着天,塞缪尔给加比简单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加比听得气愤不已,痛骂了波波,一方面又为自己老是错过重要的事有点失落。
塞缪尔讲述着种种经过,时不时隐蔽地替弗朗西斯科找补几句,同时关注着岱夕脸上的蛛丝马迹,见她在一旁笑意盈盈,心里才放松了些。
说到弗朗西斯科昨天明目张胆痛揍波波的壮举,加比听得全神贯注,热血沸腾,末了感叹道:“弗朗真是太帅了,要是我也有这么厉害,就可以……”
岱夕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有些苦恼,就像叹了口气似的,说完,他就捧着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聊天结束,岱夕接过塞缪尔要她归还的重重一堆书塞进包里——这个眼镜狗不仅要她帮还,还毫不客气地列了一个长长的书单让岱夕借来,也不管她搬不搬得动——铁定搬不动。晚上必须拉弗朗西斯科做苦力才行,岱夕想。
见岱夕要走,坐在床尾椅子上的加比神情一刹那紧张起来,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看着岱夕,乞求般开口道:“岱夕,我能跟你一起走吗?我也要去思念烟草店打工。”
“当然可以。”
刚走出医院门,加比就说:“岱夕,我们走这里吧,这里比较近。”
岱夕原本习惯性要走的是一条小巷,偏头看到加比指着的,是一条人群熙攘的大道。
岱夕微笑说好。
一路上,加比都带着她七拐八拐地走一些宽敞明亮的道路,如果不可避免地走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加比就会在巷外的商店橱窗前磨蹭一下,等有人先走进那条巷子再走。加比一直神情紧绷,四处张望着,仿佛在注意着什么人。
岱夕将一切看在眼里,问他在找什么吗,加比总是摇摇头说没什么。他不再转头到处看,眼睛却仍是控制不住地瞟向四周。
岱夕开始跟他聊一些日常,加比聊着聊着,终于放松了些。她问加比圣诞和新年过得如何,加比说好极了,晚餐特别丰盛。多亏了他们送的圣诞礼物,他妈妈烤了好多鳕鱼,他们吃了好几天。
谈起这个话题,加比棕色的大眼睛亮了起来,用手比划道:“平安夜那天,我回家跟我妈说收到特别好的圣诞礼物,一开始她还不信呢。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接过那个盒子。打开盒子,先是不敢相信,以为我做了一堆假的礼品卡骗她呢!发现是真的以后,她就开始唠叨,‘这怎么行,要怎么感谢他们才好啊’,‘加布里埃尔你不该收的……但是退回去是不是太看扁人家了’,‘明天的晚餐可以吃好点了’,像这样说个没完。好不容易停了几秒钟,她又对我说:‘果然还是你拿用过的唬我的吧。’我一听真是气死了,急着跟她证明就是真的,跑过去,才发现她原来在哭。她抱住我亲了我的头发,又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说加比你怎么会遇到这么好的人?她问了我你们的名字,一边念叨一定会记得牢牢的,一边转身把盒子收进了柜子深处,说要省着用才可以……真是唠叨啊,我妈怎么这么唠叨。”
加比嘴里抱怨着,表情却神采飞扬,他双手背在脑袋后面道:“岱夕,你们放心吧,等我长大,我也会给你们送圣诞礼物的!……真想快点长大,这样我就可以工作,可以挣钱,说不定还会变强壮,变得跟弗朗一样,无所不能,天下无敌!到时候就没人敢……”
“没人敢欺负你。你想说的是这个吗?”岱夕冷不丁接话,望着加比道,“加比,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脖子后面,还有腿上。”
正在自己畅想中无限膨胀的加比一听这话,立刻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瘪了下来,他在原地站定,沮丧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伤?”
岱夕解释道:“刚刚你转身给我看零食,我看到了你脖子上的掐痕,腿上是我猜的——你之前都穿短裤,今天却穿了条不合身的长裤,大概就是为了遮伤吧。有人对你动手了对吗,是米格尔?”
片刻默然后,加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岱夕没有强迫他,她带着他继续往前走,语气随意地换了个话题:“加比,说起来,我一直好奇,你跟弗朗他们年纪差这么多,为什么会跟他们一起玩?”
这是实话。岱夕第一次见这群男孩,就觉得加比在其中格格不入,一直很困惑白纸一样的加比为什么会喜欢跟这群比他大六七岁、又离经叛道的男孩待在一起。
加比看她一眼,似乎不太愿意说,最终还是撇了撇嘴道:“因为我没有朋友。学校里大家都不跟我玩。”
岱夕听加比说,他在学校一直很不合群。这个年纪的男孩,发育快的和发育慢的差很多,也最喜欢拉帮结派地戏弄他人,要是找到一个目标,那个人就会每天被集体嘲笑。加比个头和心智都只像个十岁的小不点,自然就成了这个目标。他很喜欢找大家玩,可别的男孩都笑他幼稚,还把他当做戏弄的对象,一放学就围成一圈对他推推搡搡。老师觉得只是男孩间的打闹,没人受伤,也就没管。加比却很难过。他试了很多很多次,始终无法融入同龄男孩的群体,只好一个人独来独往。
他放学早,父母都没下班,家里静悄悄的,加比不喜欢,就在回家路上磨蹭。他看到一群十七八的男孩总是在巷子里出没,他就在旁边晃来晃去,尝试跟他们搭话。一开始男孩们无视他,后来问他老是晃,到底想干什么,他说想一起玩,被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通,还被丢了烟头,加比脸都红了。
后来他一个人在公园里玩足球,又遇到那群大男孩,他乖乖地抱着球退开。男孩们也没在意他,踢起了球。过了一会儿,一个棕发的年轻男孩来了,所有人都停下跟他打招呼,给他让出前锋的位置。加比觉得他帅极了,在阳光下闪亮亮的,紧接着,他就发现这是他见过足球踢得最好的人,这让他帅得无与伦比!
不巧,没踢多久,棕发男孩他们队的守门员被父母一个电话叫走了。少人守门可不行,大家等着棕发男孩拿主意,他四处张望一番,目光落在了场边带着足球的加比身上,他笑着抬抬下巴,问加比会踢守门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