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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死荫的幽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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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门选修考试,考完就正式进入暑假。一到允许交卷的时间,弗朗西斯科立马交卷走人,一秒都不多待。

其时已是六月底,那天却受大西洋气旋的影响,是异常阴冷的一天,气温几乎跟四月初差不多了。

弗朗西斯科出门就简单穿了条短袖,因为跟同学约好了考完试踢球,打算回家拿件外套再出门汇合。回到家,背包一放就往楼上走去。

路过二楼父亲的书房,弗朗西斯科发现门关着。安东尼奥·克鲁兹居然在家的疑惑刚闪过脑海,他便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一些不寻常的声音。

他胸膛开始扭曲着一种怪异的感觉,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走近门边,心跳到了嗓子眼——

书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弗朗西斯科惊呆了,像一座石雕,一动不能动。

突然,人声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脚步声逐渐靠近书房门,眼看就有人要开门而出!

弗朗西斯科不及多想,打开走廊另一边的洗手间门,闪身躲了进去,无声地关上门,心还在咚咚直跳。

从书房出来一个人,脚步极轻又极其迅速地往楼下走去。

弗朗西斯科隐蔽地从洗手间窗户向外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女性脸颊绯红,正拢起自己的风衣,从他家大门匆匆离开,临走还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弗朗西斯科连忙闪回窗后。

弗朗西斯科背贴着墙,呆若木鸡。

他想,他见过这条风衣。

是他母亲克拉拉去世的那个下午,来找安东尼奥·克鲁兹签字的那个女学生穿的。

那天在门口遇见,那个学生穿着一条驼色的品牌风衣,款式已显陈旧,却没有一丝褶皱,显然打理得非常用心,能看出主人非常珍惜。弗朗西斯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风衣如此精致,她的脚上却穿着一双并不十分协调的鞋,鞋上甚至还有污渍。这种不协调令弗朗西斯科印象深刻。

如今从俯视的角度,可以看见她马尾上还扎着小白花的皮筋,显得天真稚气。

弗朗西斯科感到难以置信——他的父亲,跟自己的学生……

这时,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弗朗西斯科正对的洗手间门,磨砂玻璃的影子里,他的父亲从书房走了出来。

安东尼奥·克鲁兹一步步靠近洗手间门,模糊的影子逐渐放大,变清晰,弗朗西斯科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他在阴影里,父亲看不到他在洗手间……

不会被发现的,不会……

安东尼奥最终没有进门,只是经过洗手间,向主卧方向走去。

弗朗西斯科浑身脱力,一身冷汗。

父亲的苟且之事,他却像那个做贼心虚的人。

下一秒,弗朗西斯科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想错了。

他一直以为父母那天吵架,是因为母亲终于跟父亲谈了那篇论文的事,父亲是因为不想母亲说出真相、撤回论文,才出言乞求。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他们那天吵架,根本不是因为那篇破论文合不合规得不得奖的事,而是以父亲学生的来访为契机,父亲终于知道,母亲早就发现了他同自己学生的私情。

他当时就觉得违和,只是撤回一篇论文,为什么父亲会谈起两人二十年的光阴,为什么母亲会脸色惨白,如此决绝。

原来母亲向父亲提出的,是离婚。

母亲口中“肮脏的事”,原来指的是父亲的不忠。

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了多久?难道,他在家的时候也发生过?

像这样,在书房?还是在母亲睡过的卧室?

弗朗西斯科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冲到洗手池前,俯身干呕起来。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件事。

七月,选修课考试成绩出来,弗朗西斯科考得惨不忍睹。布兰卡老师找他父亲谈话,说弗朗西斯科这么重要的考试只考了一半时间就交卷了。这样的态度,以后不但进不了理想的大学,可能毕业都岌岌可危,希望他能加强家庭教育。

从小到大在学业上都是佼佼者的安东尼奥听了,只觉匪夷所思。副院长评选失利的阴影还盘桓在头顶,安东尼奥回到家看见儿子那副熟悉的散漫模样,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让我丢脸,让整个家庭蒙羞!有你这样的儿子,是我的耻辱!”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弗朗西斯科听完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他说:

“那你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耻辱。”

弗朗西斯科开始变本加厉地翘课,测试直接缺席,到后来,学校都基本不去了。

他开始跟米格尔他们玩在一起,天天混迹街头,放浪形骸。克拉拉·德·雷森德有不学习的学生,有成绩落后的学生,可没有弗朗西斯科这么放肆的学生。他尚且自我收敛的时候就在学校里赫赫有名,一顽劣起来,则更是为人津津乐道,后来,甚至惊动了副校长。

副校长索布雷鲁把他喊出来谈话,长篇大论,苦口婆心,在大太阳底下说得满头大汗,弗朗西斯科就在对面微笑着看着他。

索布雷鲁口干舌燥,最后问:“听明白了吗?”弗朗西斯科回答:”明白了……”

索布雷鲁坐下想喝口水,忽然头上一凉。

“您这一顶果然是假发,我可算看明白了。”

弗朗西斯科把手里的假发正反翻看一遍,微微一笑,说完就转身跑了。索布雷鲁赶紧去追,弗朗西斯科就当着副校长的面翻出了围墙,还顺手把假发挂到了他刚好够不到的树梢,对索布雷鲁摇摇手,咧嘴说再见。

这就是震惊克拉拉中学的假发事件。

弗朗西斯科过着如此随心所欲的生活,一开始还很自信,认为这是他控制自己做出的选择,是他的意志,可是后来他渐渐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回到正轨了。

他习惯了糜烂,到处寻求刺激和快乐,玩厌了的游戏就丢掉换一个,到后来什么都变得无聊透顶。

他觉得,自己仍能做事,仍能思考,仍能发笑,只是所有事物都不算有趣,没有一件事能让他沉浸其中,感到由衷的快乐。他的一天就是平平淡淡、没有起伏的一天,他没有目标,没有热情,无法对任何事情抱有期待。

他根本不想回家,那些沉默的家具散发着冰冷的味道。他真害怕又在某处瞥见那条风衣,每每走进那座房子,他仿佛又能听见那让他恶心的声音。

反倒是无边无际的夜空,稀疏闪烁的寒星,在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里自由行走的感受更让他感到安全。

冬日转瞬即至,平安夜那天万家灯火,他却整晚都没回家。

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主动去买了一包香烟。走进那家店,是因为霓虹灯牌上刻着的Saudade——一家用葡萄牙文化的经典词汇来招揽游客生意的小店,也就是他们后来常去的思念烟草店。

弗朗西斯科不知道去哪,于是十分讽刺地,平时他逃学都是从学校翻墙出来,这天他反而翻进了空无一人的学校,想在天台上待一夜。

那天夜里冷极了,他一根一根抽着烟,呛得咳嗽还继续抽,抽烟的手冻得发抖。

他出来的时候从家里顺了一瓶波特酒防止自己失温,结果发现,甜美的葡萄酒只带来短暂的暖意,在温暖的幻觉中,身体反而更冷了。他没有办法,只好又去街上乱走,只有不停地走路才能保持体温。

弗朗西斯科走在波尔图的黑白碎石路上,沿路眺望着各家窗户上装点的圣诞灯光,一瞬间,他非常渴望这样正常、有序的生活。

极度无聊时,他不是没有尝试过重拾学业,可是他坚持不下来。每每打开书本,文字间仿佛有种强烈的孤独感弥漫开来,令他无法忍受。看到塞缪尔读书,他有时也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读书的日子,紧接着又因为想起书房觉得恶心。

布兰卡老师说,不能以理性选择自己命运的人,是不自由的。

他要怎么办才好?有没有谁来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多么希望世界上忽然出现一个人,来改变他的命运。

如果他就在街上这样乱走,会不会遇见一个人,能不顾一切地爱上他,会不会从此他的生活就有了方向,他的命运会不会随之改变。

他走了一个晚上,那个人没有出现。

天亮了,他游荡到波尔图主教座堂的平台上,教堂里传出唱诗班的歌声。弗朗西斯科想起圣诞节的教堂早晨有弥撒,他走了进去。

早晨的光线自玻璃花窗透入,照亮穹顶下漂浮的尘埃,歌声中,教堂一片神圣的安宁。

弗朗西斯科抬头,受难的耶稣基督高悬在祭台十字架上,双手双脚被钉,肋旁的创口汩汩流下鲜血。即将迎来死亡,也即将迎来重生。

神父见弗朗西斯科是新来的面孔,问他:“你在想什么?”

弗朗西斯科说:“我在想,会不会有人来救我。”

神父说:“主愿意拯救所有人。来吧,孩子,跟我们一起祈祷吧。”

他听着圣歌,跟着祈祷,心情平静了一些。可他走出教堂,发现自己的生活还是一模一样。

他没有被拯救。

他不信神,也觉得世界上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人了。

“弗朗,弗朗西斯科……”

模糊中,似乎有人在摇晃他的手臂。

弗朗西斯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坐在思念烟草店门口的台阶上,不知何时疲倦地睡着了。

一个女孩蹲在他面前,轻轻摇他的手臂。月光落在她的黑发上。

她有一双温柔的黑眼睛,一看就很容易相信别人。

“岱夕……”

“总算醒了。”岱夕笑着说,握住他的手,“你怎么睡在这?手冷不冷?”

弗朗西斯科眨了一下眼睛,反牵过她的手,坐直身体:“你怎么下来了?”

“当然是来捡你啦!真是的,你不想去别的地方的话,早跟我说呀。”岱夕一听,立刻变得气呼呼,“啊,你还笑呢……”

又是天真,又是固执,还善良过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还被他遇上了。

真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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