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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死荫的幽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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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之后,弗朗西斯科回到学校上课。班里所有人对他说话都带了一分小心翼翼,明明对方是好意,却让他无端厌烦。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弗朗西斯科回绝了班里几个男孩同路回家的邀请,独自从教学楼往校门走去。

路上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学生,前方有几个女孩并排走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入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比我们高一年级那个弗朗西斯科·克鲁兹,最近终于回来上学了。”说话的是走在最左边的女孩,表情兴奋。

“他回来上学就回来上学呗,你这么兴奋干什么。”一个女生半是不屑,半是调侃地说道。

另一个短发女生则说:“他家里没事吧,不是说他妈妈去世了吗?灰眼睛的克拉拉,我还记得她的演讲呢,真是想不到。”她性格直爽,嗓门很大。

“跟你们说个秘密,不要说出去哦……”最左边的女生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秘密?快说,快说!”

女孩放低声音:“我听说……克鲁兹妈妈的死,跟他爸的家庭暴力有关。”

一听这话,女孩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

“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吧!”

八卦的女孩一听大家都将信将疑,连忙说:“怎么是开玩笑呢!我妈就在波尔图大学的行政处工作,她说去年一整年,也就是克拉拉·里希特去世前的一整年,克鲁兹教授一直压力很大的样子。听说是大学里的正教授评选和医院里副院长评选撞上了,时间仅差一年,克鲁兹教授都有份。为此他忙里忙外,在学校也一直皱着眉头。”

短发女孩赞同道:“听起来是压力挺大的。要是我爸一年到头都这么忙,肯定天天跟我妈吵架了。”

八卦的女孩继续说:“可是啊,克拉拉·里希特每天只是一头扎进实验室,对她丈夫的压力不理不睬,我妈说,看得出夫妻间早就出现了隔阂。终于有一天,矛盾爆发了,两人吵起架来,克鲁兹教授打了自己的妻子,至于怎么就去世了……我也不知道,我妈没说,可能下手很重吧。但是我妈说了,当妻子的,不管自己多么出色,还是要好好支持自己男人的事业,这不,夫妻感情出现问题了吧……”

“我觉得,不太可能是真的。”

走在中间的一个长着棕色长卷发的女孩,原本一直静默,这时突然开口,

“我妈妈在圣安东尼奥医院急诊担任护士长,认识克鲁兹的父亲。她曾提起克鲁兹主任非常尊敬自己的妻子,经常以自豪的语气说起她才华横溢。克鲁兹主任平时也非常体恤同事,在医院里口碑极好。他是神经内科的专家,急诊有时会征询他的医疗意见,有次我妈妈稍微伤到了手腕,他一个月以后还记得,问起我妈妈手腕的情况呢。”

听她有条有理地说完,其他人原本都快被说服,一下子又都觉得传言不太可能是真的了。八卦的女生有些尴尬,撇了撇嘴道:

“这种,也可能是装给外人看的吧。如果他要评选副院长,不拉拢人际,留点好印象什么,到时候谁听他的呀……”

“喂,喂,别说了!”她还没说完,一个女孩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用目光示意身后。

八卦的女孩回头望去,发现弗朗西斯科原来就走在她们后面!女孩一刹那吓得几乎晕厥,脸都白了,紧紧贴着同伴,噤若寒蝉。

弗朗西斯科只是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就大步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再没看任何人一眼。

他一走,八卦的女孩立刻松了一口长气,连说吓死我了,还好他没计较。

母亲是护士长、刚刚出言为弗朗西斯科爸爸正名的棕色长发女孩却羞愧难当,想冲上去跟弗朗西斯科道歉说不该议论他家的事,希望一切快点好起来,却被同伴中的短发女孩拉住了。大嗓门的短发女孩说:“别去了,索菲亚。你看他刚刚那个阴森森的样子,万一他生起气来,把你打了怎么办,就像他爸一样。”

“都说他爸不是随便打人的人了!”

“噢,我忘了。”

弗朗西斯科走出校门,无意间瞥见门口校名上刻着的“克拉拉”,仿佛被刺痛了眼睛,猛地转过头去,快步走开。

他没有回家,而是一路走到了路易一世大桥,又自桥边峭壁上的斜坡走下,一直走到杜罗河边。

他在河边坐下,一直坐到了日落。四周暗下来,他觉得很冷,呆呆地望着黑夜和寒星。

杜罗河也黑黢黢的,发出平稳的流动声,河水摇晃着系在岸边的拉贝洛船。

波尔图人曾经就是用这些又细又长的、竹叶一般的平底船从河谷运送波特酒桶至波尔图下方的加亚新城。为了适应杜罗河的险滩,船尾有一支长长的舵桨,就像一条尾巴一样。葡萄牙语里称这样的船为拉贝洛(rabelo),意思就是长着尾巴的船。

弗朗西斯科想起,母亲虽然使用英语和德语居多,跟父亲结婚后仍一直在学习葡语,有时会用葡语跟自己交流。

他很小的时候爱跟着克拉拉到处跑,母亲上楼他也爬楼,母亲出门他也出门,母亲浇花,他就在一旁辣手摧花。有时他看一只瓢虫太专注,一抬眼克拉拉就不见了。他一时间会不安地四处张望,可最终总能自树后或者花丛看到母亲的身影。那时,他就会很高兴地跑到母亲身边,抱住母亲的腿。克拉拉就会摸着他的脑袋,说他是个rabinho。意思就是他是个小尾巴。

他记得花园里的景色总是很明媚,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苦橙花香。

突然,他想起克拉拉说的话——

葡萄牙人说Saudade,是在说他们强烈地思念往昔,深切地爱着某个已失去的人。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已经失去”,现在他懂了。大概就是,无论怎么寻找,身边都再也没有某个人的身影。

那天爬教士塔,他坐在克拉拉的手臂上,照在他脸上的阳光真是眩目,远处的海平面闪闪发亮。不同于现在,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夜,而他独自一人。

“没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弗朗茨。”

杜罗河上的灯影在眼中变得模糊起来。

他坐了很久,冰凉的水滴不断落到他的手背上。

从此,每次路过克拉拉中学的门牌都成了一种痛苦。

弗朗西斯科升上十一年级,日子过得越来越散漫。

他本来在学习方面投入的精力就很是吝啬,母亲去世后,更觉得努力学习毫无意义。他看着周围的人,实在想不通他们这么拼命为了什么。

有天,他闲着没事,用笔尾戳了戳前桌的男生,朝他正在奋笔疾书的模拟卷抬抬下巴,问他为什么要拼命写这个。

男生莫名其妙:“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马上要考试了啊,十一年级末,两门选修,弗朗,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选修成绩要算进最终的国家考试啊!”

“我当然知道。我是说,为什么要为考试拼命?”

“考试通过了,才能上理想中的大学啊。”

“你为什么会有理想中的大学?”

男生想了想:“好像也不是我理想中的,是我父母理想中的。我父母一直期盼我考上波尔图大学学医,这也就成了我的抱负。你父母难道……对不起,我刚说话没过脑子。”男生想起弗朗西斯科母亲已经去世了,一时很是局促。

弗朗西斯科摇摇头表示不在意,继续问道:“假设你顺利成为医生,然后呢?”

“然后,生活就有保障,还可以被周围的人认可,从此生活一帆风顺?”

从小吃穿不愁人缘极好,父母是功成名就的医生、如今家庭仍然分崩离析的弗朗西斯科听完,得出结论:

努力学习毫无意义。

弗朗西斯科的班主任布兰卡老师,就是曾经因至今未婚被他嘲讽布兰卡“小姐”那位,把他叫来谈话:

“弗朗西斯科,我知道上学期末发生的事对你打击很大,可是人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之中,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负责,你知道吗?”

“我知道。”弗朗西斯科微笑,“您说完了吗,说完我可以去打球了吧。”

布兰卡老师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无计可施,只能找弗朗西斯科的父亲谈话。

自妻子去世以后,安东尼奥·克鲁兹更是发了疯似的全身心投入事业。他已经成功获评教授职称,只看明年的副院长选拔,选上了,便大功告成。

克拉拉死后,家里一直落针可闻。弗朗西斯科耳边最常听到的,就是定期来打扫卫生的清洁女士使用吸尘器的声音。如今在客厅的餐桌上,父子两人许久没有说话,竟然像陌生人一样对坐。

出于诡异的默契,一开始,两人谁都没有提及克拉拉的话题。可安东尼奥费尽口舌,自己儿子仍一脸漠然,终于,他忍不住了:

“我知道你母亲的死让你很痛苦,可人死不能复生……”

一提,弗朗西斯科就勃然变色:

“你还好意思提我妈?”

如果不是他那么急功近利地做研究,自私自利地发论文,妈妈又怎么会过劳?如果不是他控制不住打了她一巴掌,她又怎么会情绪波动过大,以至于心脏病发?都是因为他虚荣,他懦弱,才使得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如果不是他,妈妈也许就不会死了!

他怎么还好意思跟他提克拉拉??

最终,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如此,弗朗西斯科对父亲的厌恶与日俱增。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弗朗西斯科撞见隔壁中学的几个不良少年纠缠一个女孩。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就开口问他们没有更好的事做吗?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似乎是头领的黑发男生转过身看到弗朗西斯科,让他不想挨打就别管闲事。

弗朗西斯科直视着他,脑中浮现小时候听他父亲说的话,眼里闪过一丝冷戾——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使用肢体暴力,动手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愤怒却无能为力的事实。”

当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他自己后来又是怎么做的?

你不是不喜欢吗?那我偏要动手!

于是他扑上去,跟黑发男生打了起来。那是他平生第二次打架,之后次数就多了。

十一年级末,两门选修课第一次考试,两门考试均算入国家考试的总成绩,直接与大学录取挂钩。其余学生十分紧张,弗朗西斯科吊儿郎当。

考试前一周,恰好也是安东尼奥·克鲁兹副院长遴选结果公布的时期。

谁知,安东尼奥倾尽全力的评选,偏偏在最后关头出现了问题,恰恰就出在得Bial医学奖的那篇论文上。

发现帕金森这种重点疾病的致病基因位点实在是太使人兴奋,这篇论文发布后获得了广泛关注,被大量引用,才在一年后获评Bial医学奖。然而,克拉拉去世一年间,逐渐有学者提出克鲁兹夫妇的研究样本量太小,做推论时有夸大因果关系之嫌。

当然,只是收到批评并不会撼动什么,真正改变局面的,是近期美国研究室发布的一篇论文。文中证明,克鲁兹夫妇发现的基因位点并非致病基因,只不过是帕金森的风险基因。

要知道,致病基因和风险基因根本不处于一个量级,致病基因可能只有十个不到,风险基因却有上百个。这样一来,研究的重要性被大大削弱。更关键的是,美国研究室提出,克鲁兹夫妇这一不准确的结论正是大样本可以避免的,小样本研究极具误导性。学界吵得炸开了锅,不少人主张撤回克鲁兹的Bial医学奖,而颁奖协会并未响应。

雪上加霜的是,同一时间,“克鲁兹主任打死自己的妻子”这一传言又莫名掀起了讨论。人们开始考量他的德行是否担得起副院长这一高位。

这一旧事重提不早不晚,恰巧在副院长评选结果公布前,将安东尼奥架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分明是有人有意引导。可谣言越传越凶,弗朗西斯科在学校也经常听到有人在嘀嘀咕咕。

最终的结果就是,安东尼奥·克鲁兹落选副院长。

是由于研究的影响力被削弱了吗?是因为打死妻子的传闻吗?还是他压根就太年轻,委员会本就不属意他呢?

名利的游戏,错综复杂,真真假假,要么把别人玩进去,要么把自己玩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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