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兹教授,你们家的弗朗西斯科小时候就那么聪明,今年考上了哪所大学啊?是留在波尔图,还是去里斯本大学读书?啊,是不是跟他妈妈一样在慕尼黑读大学?流着桑德曼家的血,英语又这么好,去英国留学也很正常吧。真是挑不过来啊。对了,他跟你们夫妻一样学医吗……
连珠炮一般的问题,都是对方看来理所当然的猜测,安东尼奥·克鲁兹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无地自容,他无话可说。
他也十分厌恶,为什么别人看到自己,还是会想起自己母亲的那个家族?他已经做了这么多,走了这么远,失去了一切,还是不能走出这棵大树笼罩的范围,将其带来的阴影从自己身上摆脱吗?只要他身体里还流着桑德曼家的血,他就永远会被这一身份禁锢吗?
弗朗西斯科身上流着他的血,自然也流着桑德曼的血,可他的这个儿子处处与自己何等不相似,也许正是因为与自己不相似,他此刻望着弗朗西斯科,反而能从他面孔上看出桑德曼家的影子。
弗朗西斯科虽然说着阴阳怪气的话,故作顽劣挖苦的神态,脸上却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骄傲,一种不为他人所动摇的自信。世俗定义的丢人在他眼中不足为惧,他深信现在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别的康庄大道他也能走,可他就是乐意走上歧路,这是他做出的选择,因而丝毫不为自己的处境自卑。
可安东尼奥·克鲁兹不是,他从小骨子里就是个自卑怯懦的孩子,向来在意别人的目光。这一方面,弗朗西斯科像克拉拉。
安东尼奥·克鲁兹有时会有些荒谬的想法:为什么他是桑德曼家的孩子,明明克拉拉才像。
他拳头攥得太紧,手背上青筋突出,牙关紧咬着说:
“弗朗西斯科,我不管你每天在干什么,你过去一年怎么游手好闲我都不在乎。去上课,从周一开始。不是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弗朗西斯科听到“命令”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话,他嘲弄地说:“去年一年都这样过来了,过去这么久你都不闻不问了,现在再想摆出父亲的威严,提出这种要求,是不是太晚——”
然而还没说完,就被他父亲厉声打断:
“你非要跟我这么说话?”
弗朗西斯科盯着他,只觉得脑袋一阵一阵地嗡响,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灼烧般的体温是源于高烧还是怒意,他停顿片刻,带着恨意开口:
“你害死了我妈,指望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
“弗朗西斯科!”仿佛平地起了一生炸雷,克鲁兹猛地上前一步逼近,“别以为我不敢教训你!”
安东尼奥·克鲁兹猛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吐出,随后,他咬牙切齿,却压低了声音:
“你心里清清楚楚,你妈妈那天的心律失常,归根结底是因为长期过劳。我承认,那天我是冲动,情绪一时上头,可那只是诱因……”
弗朗西斯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父亲的话太过荒诞,几乎要使他发笑:
“好,你一个情绪上头就能打我妈一巴掌,一句一时冲动就能把帽子摘得干干净净,好,好……那你打不打算说说,你情绪为什么一时上头?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跟我妈吵架!你说啊!你敢说吗?!”
弗朗西斯科仿佛浑身血液都在沸腾,高烧已经使他难以自控,说到后来越发激动,怒不可遏,声音抬高,几乎是吼了出来。急诊大厅里几个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转头看来。
弗朗西斯科吼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用呼吸极力压抑自己的怒意。
安东尼奥·克鲁兹瞳孔微微放大,喉头吞咽,嘴唇紧紧绷成一条线,死死瞪着自己的儿子,却没有说话。
明明周遭都是声音,两人之间却仿佛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接着,弗朗西斯科忽然笑了,露出几颗白牙:
“我今天在健康中心遇见了一个人,你的熟人。”
克鲁兹似乎在思索,不过他不动声色,等着弗朗西斯科的下一句话。
“一开始我根本没认出她,可对方说起自己‘硕士论文是克鲁兹教授指导的’‘对他非常敬佩’,我就想起来了。不过你比我熟悉多了吧,那个叫莱阿尔的医生。”
弗朗西斯科感到头昏脑涨,世界扭曲、混乱、变形,失去秩序。他甚至看不清这一瞬间克鲁兹是怎样变了脸色,不过他知道,自己父亲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就是他想要的。
这件事在他心里埋了这么久,这么久。此刻,他终于能说出口了。他就是故意要激怒克鲁兹,他就想看这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什么时候会撕下他令人恶心的伪装。
“毕竟我只见过她的脸,而你,什么都见过了。”
说完,弗朗西斯科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他哈哈大笑,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你敢说你对得起我妈吗?”
如一盆水从头浇到脚,安东尼奥·克鲁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中只有一句话:
他知道了?
克鲁兹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睛,明亮的、直率的、仿佛能看透他的灰色,就像脑袋猛然被重锤“当”地砸了一下——
那是克拉拉的眼睛。
克拉拉在看着他。
他挣扎着,声音干涩地说,表情已经是无法掩饰的狼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四周又有一些人的视线被弗朗西斯科有些狂乱的举动吸引过来,几个护士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审判般的恐惧如一把利刃悬在安东尼奥·克鲁兹的头顶,强烈的恐慌在他胸膛曼延,他虽然嘴上还在挣扎,内心却在祈祷:
不,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是魔鬼手握着他的丑恶,森然开口:
“别装了。我去年暑假就知道了,你,堂堂大学教授,跟自己的学生搞在一起,令人作呕——”
“你给我闭嘴!!!”
安东尼奥·克鲁兹恼羞成怒,大步上前,扬手就要扇他耳光——比起发泄怒火,他更想让眼前的人闭嘴,让这个秘密永远从世界上消失。
父亲的动作在弗朗西斯科眼里看得一清二楚,避开就是一个低头的事,可他躲都懒得躲。
弗朗西斯科漠然地想,这一巴掌多么熟悉,曾经无数次在他的噩梦中出现,他每次都会惊醒,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因为在脑中执行过太多次,即使此刻要落在自己身上,他也准备好了。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因为一个人毫无预兆地出现,从身前猛地撞开了他,替他挡住了这一巴掌!
弗朗西斯科一个趔趄,电光火石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大惊失色,身体却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岱夕!
一声响亮的击打声,弗朗西斯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手接住身前女孩的。
分明他毫发无伤,一股寒意却灌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