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急诊大厅病人不多,于各处座椅上零零散散。弗朗西斯科和岱夕坐在不起眼的角落,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却在门口就一眼望见了弗朗西斯科。
“你怎么在急诊,出什么事了吗?”
男人问完,没等回应,就直接朝他们走来,步伐稍显急切。其他医务人员看见他,纷纷同他打招呼,男人没有停步,只是地简单点头回应,似是习以为常。
这个男人就是安东尼奥·桑德曼·克鲁兹,弗朗西斯科的父亲。
岱夕想道。
她之所以能确定这一点,是因为她瞥见了弗朗西斯科刚刚一瞬间的表情,仿佛睡梦中忽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陡然清醒,如临大敌。
岱夕这天听说了许多关于弗朗西斯科父母的事情。种种流言,真真假假,唯一毋庸置疑的,就是弗朗西斯科与他父亲的关系必然糟糕透顶。
健康中心里,岱夕,莱阿尔医生,莱阿尔的同事三人都产生了同样的疑惑:为什么弗朗西斯科不去圣安东尼奥医院,而是南辕北辙地选了这个不熟悉的小诊所?
当时弗朗西斯科给岱夕的解释是健康中心距离近,她对此照单全收,现在却清楚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愿去自己父亲就职的医院,不想被父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想遇见自己的父亲。
而他们之所以还是来了圣安东尼奥医院,并不是岱夕在波尔图大大小小的医院中随便挑一个就中了奖,而是方才在教士塔上眺望,岱夕到处指着市中心的各种建筑,问弗朗西斯科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离教士塔很近的地方,岱夕看到一个规模庞大、极其显眼的古典建筑,入口处是宏伟的柱式门廊。
岱夕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博物馆,问弗朗西斯科,后者看了一眼,平静地答道:“是个医院。”
由此,岱夕才在得知弗朗西斯科发烧时,第一时间想起附近有这家医院。
现在想来,弗朗西斯科当时肯定就认出了那是他父亲工作的医院。
可既然他之前不愿来,为什么现在又同意来这了?
是认为这个时间点遇到自己父亲的可能性不大?是受高烧的影响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些?还是因为她坚持,弗朗西斯科就顺着她的意思?
如果是最后一个原因,岱夕简直想敲自己的脑袋。
可实际上,如果她冷静想想,就会明白弗朗西斯科压根不是一个强迫他做什么他就会照做的人,必然是有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
可岱夕现在压根没法冷静思考,她只觉得是自己把他拉来才导致的这一局面,恨不得拽着弗朗西斯科的手立刻带他逃离此地。
不幸的是,安东尼奥·克鲁兹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克鲁兹先把弗朗西斯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见他外表安然无恙,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岱夕——
岱夕一个激灵。
男人白大褂口袋上夹着的名牌已经让他的身份确定无疑。而走近了更能看清,他身形挺拔,面目英俊。即使额上已遭岁月侵染生出皱纹,严肃的眉眼间略显疲色,岱夕仍能在这张脸上捕捉到弗朗西斯科五官与他的种种相似之处。
要说明显不同的地方,无疑就是这双眼睛——安东尼奥·克鲁兹的眼睛是葡萄牙人常见的棕色,目光沉着有力,显然已经习惯了替其主人展示威严,掩藏情绪;而弗朗西斯科的眼睛是一双少年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时,眼中总是带着轻盈的笑意。
安东尼奥·克鲁兹迅速确认了岱夕也不像个急需医疗救助的人,就把目光转回自己的儿子身上,再次问道:
“出什么事了?这么晚了,你不在家待着,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直到这时,弗朗西斯科才慢悠悠地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仿佛看向一个突然向他挑衅的路人,淡然道:
“我每天都不在家,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安东尼奥·克鲁兹微微一怔,随即,他的面孔也生硬起来:“那就解释一下,你每天半夜回家,都跑去干什么了。”
他语调变得严厉,就像抓到一个做错了事的实习生,方才一瞬担忧的神情荡然无存。
弗朗西斯科闻言眯起眼睛,脸上出现了一种辛辣、嘲弄的神情,仿佛在说,原因你不清楚吗?
似乎被这个表情刺痛,克鲁兹失去了些许冷静,他抬高了声音,语调充满压迫感:
“站起来。”
弗朗西斯科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出人意料地,弗朗西斯科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不过他动作从容,并且站姿就透露出一种轻蔑。
气压低极了。克鲁兹教授无视他故意做出来的吊儿郎当,而是看向旁边的岱夕,岱夕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他说:“你是弗朗西斯科的朋友?能请你回避一下吗,我要跟他谈谈。”
安东尼奥·克鲁兹说这话时已经放缓了语气,不过声音仍透着一股冰冷无情,显然只把岱夕当个孩子,对她并不是很在意。
可弗朗西斯科就不同了。提到岱夕,他满不在乎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就好像沉浸在独角戏中忘乎所以,忽然发现旁边有人在注视,自己最狼狈姿态的偏偏暴露给了最不希望被看到的人。
他低头,飞快地对岱夕说:“你先走,在急诊楼门口等我,我一会儿来找你。”
说完,他似乎像往常那样对岱夕笑一笑,却没能做到。
岱夕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问一句,点点头就转身走了。
等岱夕的身影消失在大厅门口,克鲁兹才语气低沉地开口:
“今天,你的班主任,布兰卡老师给我打了电话。她告诉我,这个学年开学以来,你又基本没去上课。再这样下去,你今年也会因为缺勤过多,没资格参加最终的全国考试。”
弗朗西斯科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一边翘起的嘴角分明在说,所以呢?
“她说,重修只有一次。如果你今年毕不了业,就只有被开除的份。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克鲁兹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严厉的目光逼视着自己的儿子。
而弗朗西斯科却早已不是一个会因父亲批评的目光感到令人坐立不安的男孩。他站着,甚至比安东尼奥·克鲁兹还高一些。听完父亲的话,他脸上只有淡漠。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乎?”
弗朗西斯科眼神阴郁地冷笑道,
“这不是很好吗?——噢,我忘了,对你可能不是如此。自己是葡萄牙最顶尖大学的教授,神经内科举足轻重的主任医师,儿子却连高中都毕不了业,很丢人吧。”
安东尼奥·克鲁兹握紧了拳头。
弗朗西斯科说的一点没错。在大学,在医院,经常有人问克鲁兹,他儿子如何。
他的同事、朋友、病人,令人厌烦地,张口闭口就是自己的家庭。适逢毕业季,更是纷纷口若悬河地谈起自家孩子的升学方向。聊完自己的,就自然问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