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谏说这个县的社学维持不错,学田侵占也不多,所以他们便先来这里看看。
进村不远,便听见朗朗读书声从一处院落里传出来。姜知玉勒住马,侧耳听了听,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童声稚嫩,却整齐有力,像是一群小雀儿在枝头齐鸣。
两人下了马,悄悄地靠近学堂门口,这社学才刚刚修缮过,还很新。
院子里坐着二三十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六七岁,手里都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
一个老先生坐在前面,手里拿着戒尺,眯着眼仔细听。
看情况还是不错。
两人观望了一会,才上马离开。
姜知玉如今骑马已经很是熟练,她驾着马,从乡间小道走过,道路两边都是田地,有人在收麦子,有人还在种水稻,路越来越窄。
陆时渊提议往回走,姜知玉点点头。她的水喝完了,有些渴,便道:“那边有口井,先去讨碗水喝吧。”
这个时代没有工业污染,井水都很是甘甜,在外面她也不讲究这么多。
井边有个老妇人在打水,陆时渊率先下了马,走过去,客客气气地讨了碗水。
那老妇人打量着他们,见是两个面善的后生,便爽快地给了一碗。
姜知玉也上前,礼貌道谢,喝完水还洗了把脸,准备歇息一会就往回走,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前面不远的路口,有一座亭子。
亭子里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有人高声说话,还有孩子在哭。
姜知玉和陆时渊对视一眼,申明亭里发生的事,一般都是有什么问题在处理。
两人向老妇人道了谢,牵着马,慢慢往申明亭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亭子里外站了二三十人,亭中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威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长者,神情肃穆。
亭子中央,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像是个庄稼汉,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身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衣衫破旧,正扯着汉子的袖子哭:“爹……别打俺爹,俺不去上学了呜呜呜……”
汉子一动不动,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坐在正中间的老者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却洪亮:“刘老四,你这不是头一回了,上个月族里就说过,把你家小子送去社学,你不送,这个月又说,你还不送。学堂里的先生亲自上门来请,你把门闩上,让人家吃了闭门羹。”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说说,你到底想怎样?”
那叫刘老四的汉子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苦涩:“大叔公,不是俺不想送。俺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婆娘三年前没了,就剩下俺跟这小牛子。家里几亩薄田,全靠俺一个人种。俺白天去种地,这小子要是去念书,那家里的鸡仔怎么办?饭谁煮?水谁挑?真的是忙不过啊”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俺也知道念书好,可俺得活命啊!这小子要是去念书,俺一个人顾不过来,俺爷俩最后只有喝西北风去。”
亭上的老者沉默了。
亭外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低声附和:“刘老四说的是实话……他一个人,确实难……”
“可那孩子总不能一辈子不认字吧?”
“认字?认字能当饭吃?”
姜知玉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
那孩子还在无声地流泪,扯着父亲的袖子,好生可怜。
亭上的老者沉默了很久,终于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刘老四,你说的难处,族里都知道。可你也得想想,这孩子要是能念几年书,认得几个字,总归是要比大字不识强些吧。你苦了一辈子,难道想让他也苦一辈子?”
刘老四继续沉默着,不说话,只是把儿子往身边拉了拉。
老者继续道:“这么着吧,族里商量过了,你家的猪,族里出个人,每天帮你喂,你家的水,让你侄子顺道帮你挑,地里的活,族里也帮衬一把,你只管白天把孩子送去念书,晚上回来再帮你干活。行不行?”
刘老四愣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亭上的老者。
老者拐杖一顿:“行不行,给句话!”
刘老四眼眶一红,重重地磕下头去:“行!俺送!俺送!”
他身边的孩子也咧嘴笑了,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脖子。
亭外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姜知玉望着这一幕,目光微微闪动。
经办社学一事,也许最难的不是事,而是在人,如何才能解决掉农村这种穷到无法供养孩子上学的地步,才是真正的问题。
办学之路,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要艰难得多。
两人默默看了一会儿,才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身后,申明亭里的人见走远的两人,无不悄悄松了一口气……